石素月剛剛批完幾份關於新軍營地選址和初期糧草調撥的奏報,硃筆擱在筆山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正欲傳喚石雪詢問石五那邊關於永福宮動靜的最新密報,外間卻通傳,刑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和凝求見。
“宣。”她理了理袖口,重新坐直了身體。
和凝一身緋色官袍,步履沉穩地走入殿中。行禮之後,他並未直接奏事,反而微微垂首,開口道:“殿下,臣近日偶讀舊史,心有所感,不知可否為殿下講述一二?”
石素月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瞭然。這是文臣慣用的以古喻今的進諫方式。她不動聲色,只淡淡道:“和愛卿但講無妨。”
“謝殿下。”和凝清了清嗓子,聲音舒緩,如同在講堂授課,“昔年,漢武帝雄才大略,北擊匈奴,開疆拓土,武功赫赫。然連年征戰,府庫為之一空,戶口減半,海內虛耗。至其晚年,下《輪臺罪己詔》,深陳既往之悔,方使國祚得延。又有隋煬帝楊廣,鑿運河,徵高麗,三伐遼東,欲建不世之功,然濫用民力,急功近利,終致天下鼎沸,身死國滅,為千古笑談。”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誠懇地看向珠簾後的身影:“此二帝,非不英武,非無大志。然或急於事功,或窮兵黷武,忘卻國雖大,好戰必亡之古訓,未體民為貴,社稷次之之聖言。武功之盛,終成傾覆之由;強兵之利,反為禍亂之階。臣每讀史至此,未嘗不掩卷長嘆。”
殿內一時安靜,只有和凝清朗的餘音在樑柱間微微迴盪。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珠簾後,石素月的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輕輕劃過。她沒有立刻回應,彷彿在仔細品味和凝話語中的每一個字。良久,一聲極輕、辨不出情緒的笑聲傳出。
“和愛卿,”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徹的銳利,“你這是在點本宮,如今行這先軍之策,是窮兵黷武,步武帝、煬帝后塵,恐將耗盡民力,重蹈覆轍?”
和凝身軀微微一震,隨即深吸一口氣,撩袍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憂心如焚,目睹殿下勵精圖治,欲挽狂瀾於既倒,然操之過急,恐非社稷之福,萬民之幸!殿下,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河北新平,瘡痍未復;南線初靖,人心未附;國庫空虛,債臺高築。當此之時,正應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緩緩圖之。若舉國之力,盡付刀兵,則民間疾苦何人顧?朝堂維繫何以存?一旦生變,則內外交攻,悔之晚矣!殿下,三思啊!”
他的話語懇切,帶著文臣以天下為己任的赤誠與憂慮。若是尋常君主,或許會被這份忠言所動。
“緩緩圖之?與民休息?”石素月的聲音陡然轉厲,“和凝,你告訴本宮,這天下,自安史亂後,直至今日,藩鎮割據,攻伐不休,禮崩樂壞,生民塗炭,可曾有過一日真正的休息?可曾有人緩緩圖出個太平盛世來?!”
她彷彿站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壓抑已久的激憤與看透世情的冷酷:“這天下,早就爛了!爛在根子裡!爛在那些擁兵自重、視朝廷如無物的節度使心裡!爛在只知空談禮義、卻無力迴天的腐儒文章裡!爛在每一次妥協、每一次退讓、每一次用金帛換取短暫安寧的屈辱裡!”
“黃巢打破了長安,朱溫篡了唐朝,各方節度使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中原大地,何曾有一日安寧?你讓本宮緩緩圖之?圖什麼?圖著等劉知遠在河東養精蓄銳,然後揮師南下?圖著等耶律德光消化了河北戰利品,再次勒馬黃河?還是圖著等下一個安重榮、安從進不知在哪個角落積蓄力量,再次扯旗造反?!”
她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砸得和凝抬不起頭,心中震撼莫名。公主這番話,撕開了所有溫情的、道德的面紗,直指這亂世最血腥殘酷的本質。
“本宮知道,你們怕。怕本宮手段酷烈,怕本宮耗盡民力,怕本宮成為史書上的暴君、昏主。”
石素月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卻更加沉重,帶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天下,已經病入膏肓!用你們那套溫吞的、治標不治本的湯藥,救不回來了!它需要一場刮骨療毒!需要一把最鋒利、最無情的刀子,將那些腐肉、爛瘡、毒瘤,連根挖掉!這個過程,會很痛,會流很多血,甚至……會死很多人。”
她停頓了一下,殿內死寂,只有她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在迴盪:
“但本宮願意做這個執刀的劊子手。”
“本宮寧願揹負千古罵名,寧願被史官口誅筆伐,寧願被你們這些忠臣良相視為暴虐之主,也要用鐵和血,為這個天下,殺出一條生路來!將這些腐朽的、割據的、阻礙天下重歸一統的爛肉,全部剁掉!哪怕最後,這把刀會反噬自身,本宮也認了!”
“至少,本宮試過了。用最強硬的方式,去挑戰這個爛透了的世道。而不是像你們期望的那樣,繼續苟延殘喘,在妥協和綏靖中,眼睜睜看著這個國家滑向更深的深淵,然後在一片仁義的哀嘆聲中,轟然倒塌!”
話音落下,垂拱殿內落針可聞。和凝跪伏在地,渾身冰冷,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他所有的引經據典,所有的憂國憂民,在公主這番赤裸裸、血淋淋的“刮骨”宣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懂這位監國公主。她看到的,不是一朝一姓的得失,不是史書上的評價,甚至不是眼前的民心向背。
她看到的,是這幾十年來亂世的病灶,而她,要用的是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去進行一場最徹底、也最冒險的外科手術。
是瘋狂?是清醒?是暴虐?是擔當?和凝心中亂成一團,竟無法分辨。
良久,珠簾後傳來石素月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
“下去吧,和愛卿。你的忠心,本宮知曉。做好你該做的——修訂好新的軍律,確保文書通達,用你的筆,為本宮將要打造的這支新軍,描摹出它該有的法度與規矩。至於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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