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維翰從懷中又取出一本小冊,是戶部之前呈報的簡略底賬:“空虛異常。連年征戰,先帝時對契丹歲貢已是不菲,馮道、景延廣等人執政期間,貪瀆中飽,加之去歲以來天時不利,多處歉收。如今國庫所餘,支付百官俸祿、宮廷用度已顯捉襟見肘,新增對契丹之貢,以及殿下欲整軍經武之費,更是無源之水。”
石素月沉默片刻,問道:“相公以為,當從何處著手?”
“無非開源、節流、清蠹三策。”桑維翰顯然深思熟慮,“節流,可先從宮廷、官府用度裁減,公主當以身作則。然此不過杯水車薪。
清蠹,即王松將要做的,清查田畝,追繳積欠,打擊貪墨,此是根本,但易觸犯權貴,阻力巨大,需公主鼎力支援,且非短期可成。
至於開源……可考慮有限度恢復東南茶鹽之利,鼓勵通商,但需時間,且需能臣幹吏操持,避免與民爭利過甚,反生事端。”
“清蠹,勢在必行,再難也要做。”石素月斬釘截鐵,“王松的擔子不輕,我會讓石五的錦衣衛在必要時提供協查,但需注意方式,不可讓外朝認為我以密察之政凌駕於法度之上。開源之策,先生可先與趙瑩、和凝等人商議,拿出細則。至於我自己……”
她露出一絲苦笑,“從明日起,宮中用度減半,我之常服,不得超過三襲。對外便說,為國祈福,以身作則。”
桑維翰動容:“公主不必如此苛待自身……”
“非如此,不足以令行禁止。”石素月擺手打斷,“對了,劉知遠處可有訊息?”
“劉樞密已至河陽,正在安撫各地節度。其行止恭謹,各地反饋,暫時平穩。然……”桑維翰沉吟道,“老臣收到風聞,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對公主主政似有微詞,曾對左右言‘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此人桀驁,手握重兵,又地處北邊,需格外留意。”
安重榮!果然有他在搞事情,石素月記下了這個名字。
“劉知遠經過時,他態度如何?”
“表面如常,禮數週全。但據聞,安重榮麾下兵馬調動頻繁,藉口秋防,實情難測。”
“讓石五的人,重點盯著安重榮。還有,告訴劉知遠,北邊諸鎮,尤其是成德、河東一帶,讓他多費心‘撫慰’,我要知道這些節度使心裡到底想什麼。”
石素月眼中寒光一閃,“該給的好處,可以給,但底線要清楚。如今大晉,再也經不起另一場‘兵強馬壯者為之’的戲碼了。”
“老臣明白。”
桑維翰退下後,殿內重歸寂靜。石素月走到窗前,暮色漸合,宮燈次第亮起,將巍峨的宮殿輪廓勾勒出來,沉重而肅穆。她想起嫂嫂那看破紅塵的平靜眼神,想起桑維翰口中國庫的空虛和契丹的猜疑,想起安重榮那句囂張的話語。
內有無錢無糧、人心浮動,外有強敵環伺、藩鎮跋扈。她這個監國公主的寶座,下面不是錦繡軟墊,而是無數尖銳的荊棘。
然而,她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人事已布,是棋子落盤的聲音。接下來,就是如何讓這些棋子,在這內外交困的棋盤上,發揮出最大的效力。
王松的刀能否砍向積弊,劉知遠的撫能否穩住強藩,桑維翰的謀能否抵住契丹,而她自己的“剛柔並濟”,又能否在這詭譎的局勢中,走出一條生路?
夜色完全籠罩了汴梁城,清涼殿的燈光,一直亮到很晚。那裡,一個孤獨的身影,正在對著巨大的疆域圖,以及密密麻麻的官員名冊,籌劃著這個國家的明天。
她剛剛以一系列看似平常的調動,悄然改變了朝堂的走向;而現在,她必須面對那些無法用人事任命解決的、更加龐大而艱難的課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她別無選擇。
窗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天了。石素月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低聲吩咐侍立的石雪:“明日早些叫我。先去永福殿問安,然後……召新任戶部侍郎王松,朕要聽他詳細稟報清查國庫的計劃。”
她已經下意識地用上了“朕”這個自稱。權力的重量,正在將她一點點塑造。而那縷從弘福寺帶回的、關於放下與解脫的清風,早已被淹沒在這無邊無際的政務與算計的海洋深處,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痕跡,提醒著她,這條路的兩旁,不僅僅是荊棘,也可能是一片寂寥的空無。
但她只能向前,無法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