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維翰的官職全稱,是翰林學士、守尚書禮部侍郎、知樞密院事、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樞密使。
這一長串令人目眩的頭銜,不僅代表著石素月對他的超規格倚重,更在事實上構建了後晉朝廷全新的權力中樞格局。
他以“同平章事”位列宰相,參與最高政事決策;又以“知樞密院事”、“樞密使”總攬全國軍務機密;再兼“翰林學士”以備顧問、“集賢殿大學士”以彰文望。禮部侍郎的“守”職,反倒成了最不起眼的點綴。
在石素月的設計裡,桑維翰就是那個連線內廷與外朝、平衡文武、總攬戰略的軸心。
宮殿的燭火,常常與桑維翰位於皇城西南角的樞密院直房內的燈光,一同亮至深夜。
此刻,桑維翰並未在自己的中書政事堂,而是在樞密院的地圖室。牆上懸掛的,是一幅巨大的《山川形勢圖》,黃河蜿蜒如帶,太行、燕山層巒如障,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方勢力:汴梁是濃重的硃砂點,幽雲十六州是刺目的暗紅,成德、河東、河陽、義武……各方鎮治所用不同顏色的墨圈勾勒。代表契丹的狼頭標記,壓在幽州以北,虎視眈眈。
他身後站著兩人。一位是樞密院新任都承旨,原殿前司都虞候、王虎的心腹將領張彥澤,他調來是為了加強樞密院與殿前司最高層的直接溝通。
另一位是樞密院副使,老成持重的文臣趙瑩,他同時還掛著戶部侍郎的實職,以便協調軍需。
“安重榮的動向,不能再以‘秋防’視之了。”桑維翰的聲音有些沙啞,手指點在地圖上成德鎮所在的恆州位置,“探子回報,他不僅頻繁調動本部兵馬,更在暗中與幽州邊界的吐谷渾、契丹奚族部落聯絡,輸送錢帛。其境內稅賦,已有兩月未解送朝廷。”
張彥澤濃眉緊鎖:“樞相,此獠反意已彰!末將請命,率殿前司精兵,會同臨近方鎮,先發制人,撲滅此燎原星火!”
桑維翰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張都承稍安勿躁。安重榮手握重兵,成德乃河北雄鎮,北扼幽燕,南衛中原。若貿然征討,勝負難料。更可慮者……”
他的手指從恆州向北移動,劃過幽州,直抵雲州,“河東劉公態度如何,尚未可知。若他與安重榮暗通款曲,或坐觀成敗,則我朝廷發兵,勝負之數,不過五五。再者,契丹在側,焉知不會趁我內亂,南下漁利?”
趙瑩捻鬚嘆道:“正是此理。然若不加以遏制,坐視安重榮坐大,與契丹勾連,則朝廷威信掃地,其餘藩鎮必有效仿者,屆時局面更難收拾。且其‘兵強馬壯者為之’的狂言,實乃動搖國本,不可不慮。”
“所以,不能硬打,也不能不打。”桑維翰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要打,但打的不是滅國之戰,而是敲打。要讓安重榮知道疼,又不敢、不能真的魚死網破。更要讓其他藩鎮看到,朝廷有雷霆手段,亦有懷柔之量。”
他轉向趙瑩:“趙副使,你是理財能臣。以你之見,若要對成德用兵,規模不需大,但求快,再加後續可能的賞賜、撫卹,戶部可支應否?王松侍郎那邊,進展如何?”
趙瑩面露難色:“回樞相,王侍郎已雷厲風行,著手清查隱匿田畝與歷年積欠,觸怒不少勳貴豪強,怨聲已起。然見效尚需時日。目前國庫,若行小規模、短促之戰,傾力尚可支撐。但需速戰速決,且戰後對有功將士及……臨近‘聽話’的藩鎮,需有厚賞,否則難以安撫人心,震懾四方。這筆開銷,亦是不菲。”
“本相知道了。”桑維翰沉吟,“錢糧之事,還請趙副使與王侍郎多費心,務必從速。至於用兵方略……”他看向張彥澤,“張都承,你以為,若以殿前司精兵一部,匯同義武節度使、彰國節度使之兵,形成對成德的三面威壓,而不急於攻城掠地,只尋機殲其一部主力,或奪其一二緊要關隘,可能做到?”
張彥澤盯著地圖,思索片刻,抱拳道:“回樞相,殿前司將士憋著一股勁,戰力無虞。義武節度使杜重威貪財而怯於公戰,但若朝廷賞格豐厚,令其出兵搖旗吶喊,當無問題。彰國節度使?此人一向騎牆。關鍵是,打誰?打到哪裡為止?須有明旨。”
“打安重榮伸向契丹的手,打他最為倚仗、也最為驕橫的那支牙兵。”桑維翰的手指在地圖上一點,“具體用兵,本相會與王虎都點檢詳議,再請公主定奪。此戰目的,一在震懾安重榮,二在向天下表明朝廷仍有削藩之志與之力,三在警告契丹,我內部並非全然可欺。尺度,務必要精準。”
他頓了頓,繼續道:“同時,需遣一能言善辯、熟知河北形勢的幹員,攜公主密旨與厚禮,秘密前往河東,面見劉知遠。要讓他明白,朝廷倚重他,希望他穩住河東,必要時可對成德形成側翼牽制。也要讓他知道,朝廷此次意在懲戒,非為滅鎮,不會過分改變河北格局。只要他按兵不動,或做出威壓姿態,事成之後,朝廷必有重酬,其在河東之地位,朝廷必予保障,甚至……可許其更大權宜。”
這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張彥澤聽得血脈賁張,又覺其中兇險萬分。趙瑩則暗自點頭,此策將軍事打擊與政治分化結合,是成本相對較低的選擇。
“此外,”桑維翰看向趙瑩,“給事中羅周嶽,原在威勝軍,熟悉河北軍情。可令其參與樞密院軍議,參贊謀劃。中書舍人出身、新任禮部侍郎的李詳,文采出眾,可令其草擬討逆檄文,需寫得義正辭嚴,將安重榮私通契丹、截留國賦、狂言犯上之罪昭告天下,爭取人心道義。”
趙瑩問:“契丹那邊,耶律德光會坐視我們敲打安重榮嗎?安重榮若遣使求援……”
桑維翰冷笑:“所以,動作要快。要在契丹反應過來,或者安重榮的求援使到達幽州之前,就打疼他,讓他知道遠水難救近火。同時,我們派往契丹呈遞國書、商議立碑細節的使團,也該出發了。要隆重,要多帶金帛,要讓耶律德光覺得,我們依舊恭順,對付安重榮只是清理門戶,不影響對他的孝敬。甚至……可以暗示,若契丹不插手,事後歲貢或可再議。”
這是刀尖上的舞蹈,每一步都需算計到骨子裡。
“本相明日便會將這些籌劃,稟明公主。”桑維翰最後總結,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當務之急,趙副使,請你務必與王松侍郎協力,籌集第一批錢糧。張都承,殿前司需即刻進入戰備,挑選精兵,但動靜不可過大。具體用兵方略,待本相與王都點檢議定,再行部署。”
兩人肅然領命,退了出去。
地圖室內,燭火跳動,將桑維翰清瘦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地圖上,彷彿一個正在調動山河的巨人。他凝視著成德那片區域,低聲自語:“安重榮……‘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這話沒錯。但如今,汴梁的兵,該比你的更強,馬更壯才行。公主,這一步,我們不得不走,也必須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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