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河東節度使府。
時令已入深冬,晉地苦寒,遠甚汴梁。鉛灰色的雲層低壓著這座千年雄城,寒風從呂梁山隘口呼嘯而下,捲起街道上的積雪與塵沙,撲打在節度使府邸厚重的門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通紅,映亮了劉知遠那張稜角分明、蓄著短髯的面龐。他未著官服,只一身赭色常服,外罩一件玄狐裘,隨意地坐在胡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短刀,眼神深沉如古井,望著跳躍的火光,彷彿在審視著無形的棋局。
安重榮敗亡,鎮州易手,契丹退兵,石素月攜著那份屈辱的“勝利”與更屈辱的債務返回汴梁……這一連串的訊息,早已透過多種渠道,迅速而詳盡地擺在了他的案頭。
他沒有出兵,沒有表態,甚至沒有像杜重威那樣去“搶功”,只是靜靜地坐在晉陽,如同蟄伏於巢穴的猛虎,冷眼旁觀著河北的風雲變幻,計算著其中的得失與未來的可能。
如今,塵埃暫時落定。是該動一動的時候了。
“郭威到了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侍立在門外的親兵立刻應道:“回節帥,郭都指揮使已在門外候見。”
“讓他進來。”
片刻,門簾掀起,一名年約三旬、身材挺拔、面容剛毅的將領大步走入。他甲冑在身,但未戴頭盔,露出梳理整齊的髮髻,行走間步伐沉穩有力,正是劉知遠麾下心腹愛將、河東馬步軍都指揮使郭威。
“末將郭威,參見節帥!”郭威抱拳行禮,甲葉輕響。
“坐。”劉知遠指了指旁邊的胡凳,放下手中的短刀,“一路辛苦,雁門關外風雪更大吧?”
“些許風雪,無妨。”郭威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地看著劉知遠,等待吩咐。他知道,節帥深夜急召,必有要事。
劉知遠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吐谷渾的白承福部,如今到了何處?情形如何?”
郭威顯然對此瞭如指掌,立刻回答:“回節帥,據哨探回報,白承福在邢北荒原被耶律牒蠟擊潰後,元氣大傷,不敢在河北停留,率領殘部約四五千,裹挾部分牛羊,已北越過飛狐徑,退回了代北草原舊地。其部眾驚魂未定,牛羊損失甚巨,這個冬天,很難熬。”
劉知遠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白承福的處境,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這些依附安重榮的雜胡,本就是牆頭草,如今靠山倒了,又遭契丹重創,正是最虛弱、也最彷徨無依的時候。
“白承福此人,你怎麼看?”劉知遠又問。
郭威略一思索,道:“勇悍有餘,智略不足,且貪利反覆。昔日依附安重榮,不過是看中成德軍富庶,能提供錢糧鹽鐵。如今安重榮敗亡,他如喪家之犬,北有契丹虎視,南有我河東與朝廷,東面是燕雲險地,西面是党項諸部……四面皆非善地,其部眾求生無路,求降無門,正是惶惶不可終日。”
分析得很透徹。劉知遠眼中讚許之色一閃而過。郭威不僅勇武,心思也頗為縝密,是他重點栽培的將才。
“你說得對,惶惶不可終日。”劉知遠緩緩道,手指輕輕敲擊著胡床邊緣,“但困獸猶鬥,狗急也會跳牆。這幾千帳吐谷渾人,若是逼得太緊,要麼散入草原為盜,騷擾我河東北境;要麼……徹底投靠契丹,成為耶律德光南下的爪牙。無論哪一種,對我河東而言,都不是好事。”
郭威心領神會:“節帥的意思是……趁其立足未穩,內憂外患之際,將其收服,為我所用?”
“不是收服,”劉知遠糾正道,眼中精光閃動,“是招撫。給他一條活路,給他一個名分,讓他帶著他的人馬,為我河東……看守北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清晰:“郭威,本帥予你精騎五百,攜帶本帥的親筆書信與厚禮,即刻北上代北,去見白承福。”
郭威神色一凜,肅然道:“末將領命!請節帥示下。”
劉知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你去告訴他,安重榮逆天行事,已然伏誅,成德之地已歸朝廷。他依附逆賊,本應同罪。但念其乃胡部首領,受安逆蠱惑,且朝廷與河東節度使劉公,有好生之德,願給他一個改過自新、效忠朝廷的機會。”
“你告訴他,只要他願意率部歸順,脫離契丹,聽候河東節度使府調遣,本帥便可上表朝廷,為他請封——一鎮節度使!劃撥嵐州、石州一帶水草之地,供其部眾駐牧休養。朝廷的錢糧賞賜,也會透過河東,酌情撥付。從今往後,他白承福便是朝廷命官,是鎮守一方的節度使,不再是流離失所的喪家之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