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北行,出鄴都,過滏口陘,地勢漸見起伏。黃土官道兩旁,田野青黃相接,遠山如黛,透著一股北地特有的蒼莽。
連日趕路,縱是鋪設了軟墊的馬車,也顛得人筋骨酥軟。
這一日,行至磁州地界,日頭已偏西,將遠處的太行餘脈染成一片赤金。
石雪策馬靠近車駕,隔著車窗低聲道:“殿下,天色將晚,前頭是滏陽河岔口,地勢平坦,是否就地安營?”
車簾被一隻素手掀起,露出石素月略顯慵懶疲憊的臉。她望了望天色,晚霞絢爛,風中已帶涼意。
“嗯,不趕了。告訴王虎,就在河邊擇地紮營,讓大家好生歇息一晚,明日再行。”
“是。”石雪領命,撥轉馬頭去尋前軍的王虎傳令。
待車隊停下,親衛們開始熟練地拉起帷帳、挖掘灶坑、安置車馬。
石素月在石綠宛的攙扶下,踩著腳凳走下馬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肢。
暮色四合,曠野的風吹動她玄色的披風與鬢邊碎髮,四周除了士卒的吆喝聲與偶爾的馬嘶,便是無盡的空曠與寂靜。
她極目眺望西北方向,那裡暮靄沉沉,山巒疊嶂。石素月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綠宛,本宮沒記錯的話,這附近……應當是義平陵所在吧?”
石綠宛正為她整理披風繫帶,聞言手一頓,略作回想,點頭道:“是,殿下。磁州西北,確是高歡的神武帝陵寢,義平陵。離此大約也就二三十里山路。”
“齊神武帝高歡……”石素月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有些悠遠,嘴角泛起一絲莫名的笑意,
“一代梟雄,起於微末,挾六鎮餘燼,縱橫河北,奠基霸業,最終卻也化作一抔黃土,沉睡在這荒野之中。”
她轉過頭,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兩名心腹,眼中流露出少見的、屬於少女時期的懷念與溫和:
“說起來,你們倆……給本宮唱唱《敕勒歌》吧。”
“敕勒歌?”石綠宛和石雪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是啊,”石素月笑意更深,帶著幾分追憶,
“當年本宮還在晉陽做二小姐的時候,阿爹還是河東節度使。那時候,沒那麼多鉤心鬥角,也沒那麼多軍國大事壓在肩上。
你們倆,還有幾個小丫頭,常在院子裡給本宮唱歌解悶。
後來,本宮教你們識字,讀史書,你們越來越能幹,成了本宮的左膀右臂,本宮問你們的,都是有何計策、如何應對?
倒是好久,沒聽你們純粹地給本宮唱首歌了。”
這番話,說得石綠宛和石雪心頭一暖,鼻尖微酸。
那段在晉陽相對平靜的歲月,彷彿就在昨日,卻又遙遠得像一場夢。
“殿下……”石綠宛聲音有些哽咽。
“唱吧,這裡沒外人,只有風,有山,還有那位沉睡的神武帝。”
石素月張開雙臂,迎著晚風,輕輕閉上眼。
石綠宛與石雪對視一眼,清了清嗓子,終究是順從了主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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