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卿,這份奏報中所列的牛稅一項……朕有些不解。此稅目,具體是何淵源?如何徵收?課稅物件又是哪些?”
趙瑩見皇帝突然問起這個相對細枝末節的稅目,雖有些意外,但他是戶部主管,對天下稅賦瞭如指掌,不假思索便答道:
“回陛下,此牛稅,又稱牛租,始於前朝梁太祖皇帝平定淮南之時。當時梁太祖獲淮牛萬計,頒之於兗、鄆、陳、蔡、宋諸州百姓,令其歲輸租,以充公用。
其制,受牛之家,每歲依例納錢糧若干,謂之牛稅。後經梁、唐,乃至本朝,皆循此例,歲歲徵收,以為常賦。”
果然是它!石漱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奏疏,繼續問道:“哦?梁太祖發牛與民,至今……有多少年了?”
趙瑩略一計算,答道:“自唐昭宗天佑二年梁祖頒牛起,歷經梁太祖、梁廢帝、梁末帝、唐莊宗、唐明宗、閔帝至本朝太上皇與陛下,已歷……三十有八年矣。”
三十八年!近四十年!那些牛就算當時是壯牛,如今也早就老死、病死、被宰殺吃掉了!
“三十八年……” 石漱鈺重複著這個數字,“朕聽聞,牛畜之壽,不過十數載。梁祖所頒之牛,至今三十八年,想必那些牛,大多早已老病而死,或化為塵土了吧?”
殿內一時寂靜。桑維翰、李崧、和凝幾人面面相覷,他們身為宰相,自然知道這牛稅的由來與不合理之處,但多年來習以為常,且稅目雖小,積少成多,也是一筆收入,從未想過要主動廢除。此刻被皇帝當面點出,都覺有些尷尬。
趙瑩也是老臉微熱,躬身道:“陛下明察。牛畜確有生死。然此稅沿襲已久,已成定製,且涉及數州之地,歲入雖非鉅萬,亦能稍補國用……”
“補國用?” 石漱鈺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卿,朕問你,若有一戶百姓,三十八年前領了一頭官牛,如今這頭牛早已屍骨無存,而這戶百姓,甚至他的兒子、孫子,卻還要年年為這頭不存在的牛納稅交租,你覺得,這合理嗎?這公平嗎?”
“這……” 趙瑩語塞,額頭微微見汗。
“牛已死,稅猶存!” 石漱鈺將奏疏輕輕放在案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大臣,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洞察荒誕後的決斷,“此非理財,實乃苛政!”
她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股因這草臺班子式沿襲而產生的鬱氣吐出,清晰地下令:
“自明年,天觀元年開始,此牛稅、牛租,一體廢除!朝廷明發詔令,通告相關州縣:凡百姓原為梁祖所頒官牛納稅者,無論牛之存亡,自此一律豁除,永不再徵!
地方有司,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百姓追繳此項稅賦!違者,以貪墨害民論處!”
“陛下!” 趙瑩下意識地想勸,畢竟是一筆固定收入,“此事牽涉數州,驟然廢除,恐影響地方度支,且歷年積欠……”
“積欠一律勾銷!” 石漱鈺不容置疑,“至於地方度支缺口……讓他們從別處設法節省,或上報朝廷,另行籌議!
朕寧願國庫再緊一些,也絕不能容忍此等荒謬絕倫、徒增民怨的稅賦,再存於朕的天下!”
她看向趙瑩,語氣稍緩,但依舊堅定:“趙卿,你掌戶部,當知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與其錙銖必較,收取這等早已失去名目、只會讓百姓咒罵朝廷的死人牛稅,不若廢之,以收民心!
如今國戰在即,正需萬民協力,同仇敵愾。此舉,便是向天下昭示,朕與民更始、革除前朝弊政的決心!孰輕孰重,卿當明白。”
趙瑩渾身一震,抬頭看向御座上年輕的皇帝,見她眼中清澈堅定,毫無猶疑,知她心意已決,且所言確實在理——至少在大義名分和收攬人心上,無可指摘。
他不再堅持,深深躬身:“陛下心繫黎庶,洞悉積弊,老臣……慚愧!謹遵陛下聖諭,即刻會同有司,擬定廢除牛稅細則,明發天下!”
桑維翰、李崧、和凝也齊齊躬身:“陛下聖明!”
石漱鈺點了點頭,臉色稍霽。廢除一項三十八年的惡稅,於國庫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甚至可能引發一些胥吏的不滿,但於民心向背,於她這個新朝新帝的形象,卻有著不小的意義。
這是她向天下傳遞的訊號:她這個皇帝,並非只想在前朝框架裡修修補補,她有革新的意願和能力。
“好了,此事便這麼定了。諸卿若無其他要事,便先退下吧。趙卿,廢除牛稅的詔令,需儘快擬好呈報。” 她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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