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觀元年的盛夏,以一種不容分說的酷烈姿態,統治了汴梁城。皇城之內,重簷疊嶂雖能阻隔部分直射的日光,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黏膩悶熱的暑氣。
廣政殿太大,空曠得讓人心慌,垂拱殿又因常接見大臣而顯得過於正式。石漱鈺更多時候,便窩在自己日常起居理政的延和殿。
但此刻卻恨不能將其拆了,換作四面透風的涼亭。
延和殿四角已擺上了內府精心製作的青銅冰鑑。鑑內盛放著冬天窖藏、此時取出切割的巨冰,絲絲寒意從中滲出,與閣內燥熱的空氣交戰,形成一圈圈肉眼難辨的涼意邊界。
然而,這點涼意對於身著全套宮廷夏裝、又因連續伏案處理政務而心火升騰的石漱鈺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她剛剛處理完幾份關於河北蝗情的奏報和汴梁漕運暑季減量的呈文,擱下硃筆,只覺得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極為不適。
案頭上,還堆著厚厚一疊等待批閱的戶部度支、漕運、鹽鐵、稅賦相關的文書。這些都是國家經濟的命脈,瑣碎繁雜,卻又容不得絲毫馬虎。
“唉……” 她忍不住長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重重靠在高大的龍椅椅背上,甚至有些不甚雅觀地將雙腳抬起,直接架在了寬大的紫檀木御案邊緣。
動作間,那身嚴格按照宮廷禮法制作的夏季皇帝常服緋色大袖襦,外罩輕薄的泥金紗帔,下著深青色、以金線繡著翟紋的及地長裙,便顯得有些累贅了。
禮法有云:“婦人裙不過五幅,曳地不過三寸。” 她如今是皇帝,但婦人的服飾規制卻依然如影隨形。這長裙用料講究,層層疊疊,在莊嚴場合自是威儀十足,可在這悶熱的午後,只覺厚重無比,密不透風。
她煩躁地彎下腰,雙手抓住裙襬,毫無形象地將那長長的、繡工精美的裙裾一層層折挽上去,直至露出底下月白色的綢褲和一雙穿著輕便絲履的腳。
頓時,腳踝和小腿感受到一絲久違的、來自冰鑑方向的涼意,讓她舒服得幾乎哼出聲。
還不夠。她乾脆又伸手,將領口那系得一絲不苟的襟口也扯鬆了些,露出小半截白皙的鎖骨。微涼的空氣順著領口鑽入,帶來片刻的慰藉。
“陛下……” 侍立一旁的石綠宛目睹了皇帝這一系列豪放舉動,嘴角微抽,忍不住低聲提醒,“注意……姿態。”
雖說殿內此刻只有她們三人,但萬一有內侍不經通報闖入,或是被窗外經過的宮人窺見,總歸不雅。
“怕什麼,” 石漱鈺眼皮都懶得抬,閉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涼意,聲音帶著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又沒有外人。這鬼天氣,熱死人了。綠宛,你說朕要是下旨,讓宮裡所有人都換上短衫褲襠,會不會被那幫老學究的唾沫星子淹死?”
石綠宛想象了一下滿朝紫袍玉帶的大臣和宮廷命婦們穿著“短衫褲襠”上朝議事的場景,不禁打了個寒顫,連忙道:
“陛下慎言!禮不可廢。陛下若覺暑熱難耐,不如移駕臨水的宮殿,或許涼爽些。”
“不去,一堆人跟著,更煩。” 石漱鈺擺擺手,依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穿越前夏天泡在空調房裡、抱著冰西瓜追劇的愜意畫面,對比此刻的悶熱與案牘勞形,更是鬱悶。
她甚至想過是不是讓人弄個大木桶,裝滿冰塊,自己坐進去……但隨即又否定了。
這時代醫療條件落後,萬一冰出個感冒風寒,引發肺炎什麼的,那可真就玩笑開大了。
她可不想成為第一個因為貪涼而駕崩的穿越皇帝。
“唉,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她低聲嘀咕了一句石綠宛和石雪聽不懂的話,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回那堆戶部文書上,眉頭又蹙了起來。
“說起來,” 她忽然想起一事,看向石綠宛,“朕的戶部尚書趙瑩,被朕派去貝州當勸農使了,這戶部的一攤子事,現在是誰在管?”
石綠宛答道:“回陛下,自趙相公赴河北後,戶部日常事務暫由左右侍郎及各司郎中依例處置,緊要者則直呈政事堂,或由臣與石雪整理後報陛下御裁。
然總攝度支、協調漕鹽、掌天下錢穀之責,確已懸空多日。”
說白了,就是皇帝自己在幹戶部尚書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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