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能做出這個決定,雖然痛苦,卻是唯一可能保全幼子、保全部分跟隨者性命的理智選擇。
楊邠、郭威、蘇禹珪也相繼叩首,聲音哽咽:“臣等……必竭力保全皇子殿下!”
劉知遠似乎鬆了一口氣,那強撐著的一口氣驟然散去,眼神開始渙散。他最後看向妻子李三娘,嘴唇翕動,聲音已低不可聞。李三娘將耳朵緊緊貼在他唇邊,才勉強聽清:
“你……與那……石漱鈺的……母親……有交情……想來……她定會……放你一馬……朕……對不起……朕的……大郎……承訓……照顧……好……承佑……”
話音未落,他喉中發出最後一聲短促的抽氣,隨即,那一直艱難起伏的胸膛,徹底停止了動靜。
“陛下——!” 李三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在丈夫尚有微溫的軀體上,放聲痛哭。十一歲的劉承佑被母親突如其來的痛哭嚇得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陛下!陛下啊!” 蘇逢吉、楊邠、郭威、蘇禹珪四人亦是老淚縱橫,以頭搶地,悲聲不絕。殿內頓時被巨大的悲痛與絕望籠罩。
這位在唐末晉初亂世中崛起,坐鎮河東,窺伺中原,最終趁女帝病重、倉促稱帝,卻旋即陷入絕境的大漢開國皇帝,在位不過月餘,便在喪子之痛、困城之危、憂懼交加中,走完了他充滿爭議與悲劇色彩的一生。
他最終的選擇,不是轟轟烈烈的殉國,而是為了保全幼子和部下性命,無奈的乞降。
這份遲來的、屬於父親和君主的理智與悲憫,或許是他人生最後,也是唯一一抹人性的微光。
李三娘哭了許久,哭聲漸弱,變為壓抑的嗚咽。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已多了一絲決絕的清明。
她輕輕為丈夫合上未瞑的雙眼,然後站起身,儘管身形因悲痛而搖晃,卻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位重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母獸護崽般的堅定與凜然:“諸位大人,請起。”
蘇逢吉等人依言起身,垂手肅立。
李三娘的目光掃過他們,緩緩道:“陛下遺命,諸位都已聽見。晉陽……守不住了。再打下去,無非是多添亡魂,讓滿城百姓,還有我們這些人,為這注定失敗的大漢殉葬。”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了那個決定無數人命運的詞:“明日……開城門,向朝廷……投降吧。”
她必須為兒子,為丈夫留下這一點血脈,也為這些跟隨劉知遠起兵的文臣武將,謀一條或許坎坷、但至少能活下去的生路。
蘇逢吉、楊邠、郭威、蘇禹珪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悲涼,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情緒。
仗,確實打不下去了。陛下遺命如此,皇后也做了決斷,他們這些臣子,除了遵從,還能如何?
“臣等……謹遵懿旨。” 四人再次躬身,齊聲說道。這一次,聲音中少了些悲泣,多了些認命的沉重。
“陛下新喪,訊息暫且封鎖。” 李三娘冷靜地吩咐,此刻的她,彷彿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未亡人,而是暫時擔起了一家之主、乃至一國之母責任的女人,
“蘇相、楊樞密,你們速去擬寫降表,言辭務必恭順懇切,陳明陛下……劉公乃受奸人矇蔽,已幡然悔悟,然天不假年,驟而薨逝,我母子願率眾歸降,但求朝廷寬宥。
郭副使,你去安排,約束將士,明日開城,不得再生事端。蘇禹珪相公,你協助穩定城中秩序,防止有人趁亂生事。”
一條條命令清晰下達,雖然簡單,卻顯示出她在悲痛之餘,尚存的理智與條理。這或許,也是她作為農家女、與劉知遠共度貧賤、歷經亂世所磨礪出的堅韌。
“是,臣等即刻去辦。” 四人領命,躬身退出寢殿。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將無盡的悲痛與一個時代的終結,暫時封存在了那濃重的藥味與死亡氣息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李三娘緊緊抱著懵懂哭泣的幼子劉承佑,望著榻上丈夫已然冰冷的遺體,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明日,太陽昇起時,晉陽將不再姓漢,而她與兒子的命運,也將完全掌握在城外那位年輕而冷酷的女帝手中。
她只能祈禱,祈禱那份多年前與石漱鈺母親李氏偶然結下、微不足道的交情,以及她們母子卑微的投降,能換來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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