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石漱鈺獨自倚在榻上，指尖那枚溫潤的玉珏已被她無意識地握得溫熱。
柴榮離去時那決絕而隱含熱切的眼神，似乎還在她眼前晃動。
那個關於若你立的功夠大，朕會嫁給你的承諾，也在此刻，隨著柴榮深入虎穴的冒險，變得格外清晰而沉重起來。
嫁人？
這個念頭一旦在權力的空隙間悄然浮起，便帶來一陣冰冷的寒意，瞬間衝散了她心中因柴榮的主動請纓而產生的那一絲暖意與牽掛。
她是皇帝。大晉的皇帝。
這個時代，皇帝二字的含金量早已在連年戰火、藩鎮割據、契丹侵凌的反覆捶打下變得稀薄。
放眼當今天下，稱帝者豈止她一人？晉陽有劉知遠的漢，江南有李璟的唐，嶺南有劉??的漢，還有那個幽州那個倉促被擁立的契丹皇帝耶律阮。
所謂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在這五代亂世，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的帝位，是她憑著穿越者的先知、石敬瑭之女的身份、過人的膽識、狠辣的手段，在血與火中硬生生搶來、並艱難守住的。
它的神聖性，更多來源於她一次次勝利帶來的威懾，而非什麼虛無縹緲的天命或萬民景從的正統。
在這種情況下，嫁人？下嫁臣子？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遙遠的西方，那片她前世記憶中被稱為羅馬的土地。歷史上，那裡也曾出現過幾位執掌權柄的女性統治者。
伊琳娜，羅馬帝國拜占庭女皇。她的人生軌跡，某種程度上竟與那位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有幾分相似。
以太子妃入宮，母憑子貴，丈夫利奧四世死後以太后身份攝政，與兒子共治，最終廢子奪位，自行加冕，成為歐洲歷史上第一位女性獨立君主。
她的手段，她的決絕，她的稱帝之路，充滿血腥與背叛。自己呢？
雖然起點不同，自己是公主而非太子妃，但囚兄、迫父、監國、登基，哪一步不是踏著荊棘與鮮血？
伊琳娜最後似乎也是終身未再正式婚嫁，以女皇的身份統治帝國，直到被廢。
還有那對著名的姐妹——佐伊和狄奧多拉。她們是君士坦丁八世的女兒，末代公主，也是羅馬拜占庭帝國馬其頓王朝的末代皇帝。
在帝國陷入繼承危機時，兩位公主憑藉高貴的血統，生於紫色寢宮的porphyrogenita，象徵正統嫡系和政治手腕，先後被推上皇位，共同或輪流統治。
（注:porphyrogenita是拜占庭帝國對在紫色寢宮出生的皇室子女的尊稱，特指在位皇帝於君士坦丁堡的專屬紫色斑岩產房所生的子女，象徵與生俱來的合法皇權）
她們同樣終身未婚，以處女女皇的身份，維持著帝國搖搖欲墜的體面與法統。
尤其是佐伊，米海爾四世、米海爾五世試圖架空甚至流放她時，曾引發君士坦丁堡市民的暴動，民眾高呼著正統公主的名字，扞衛著皇室血脈的純潔性與神聖性，最終迫使政變者妥協，只得共治。
在羅馬的傳統中，皇帝具有某種普世性和源自基督教與羅馬法統的神聖性，而生於紫色的公主，其血統本身就是權力的重要來源，甚至是不可侵犯的象徵。
“生於紫色的正統嫡系……血統的神聖性……”
石漱鈺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在拜占庭，流放一位正統皇帝可能會引發民眾暴動。
但在這裡，在這禮崩樂壞、武力為尊的五代中原（雖然現在也才三代，梁唐晉），她石漱鈺若是被自己下嫁的丈夫廢黜、流放，甚至暗害，會有成千上萬的汴梁百姓、晉軍將士為她鳴不平、甚至起義反抗嗎？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能讓她坐穩皇位的，是手中的兵權，是麾下將領的效忠，是不斷勝利帶來的權威，是她石敬瑭之女這塊還算有用的招牌，唯獨不是因為她血統神聖或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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