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販賣瓷器的年輕貨郎聞言,手裡把玩瓷杯的動作一頓,滿臉驚詫:
“怪事,天大的怪事!當今聖上登基十五年,素來清心寡慾,不像先帝后宮充盈,年年選秀擴充後宮,咱們這位皇上,除了皇后娘娘,再無旁人。怎麼偏偏年關將至,忽然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實在反常。”
外側老貨郎呵出一口白氣,抬手攏緊身上棉衣,一語戳中眾人心底猜疑:“別忘了月初那道聖旨。今年所有命婦不許入宮見皇后。往年過年,皇后是宮中主心骨,今年徹底冷清,擺明了皇上疏遠皇后。”
話音落下,滿桌寂靜,片刻後,眾人齊齊倒吸涼氣。
“不然還能有什麼緣由?”老貨郎捻了捻下巴的短鬚,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皇上盛年,登基至今後宮單薄,如今突然改換寬大寢床,擺明了是鬆口的預兆,用不了多久,選秀的聖旨就要昭告天下了。”
很快,最離譜也最貼合眾人揣測的流言,順著炭火暖意飛快傳開——
數十年獨寵皇后一人、不好女色的帝王,終於膩了!
換寬大龍床,哪裡是為了睡得舒服,分明是預備日後大被同眠,廣納後宮妃嬪。
...
寒風刺骨,雪沫子不停拍打茶棚厚布,可寒冷擋不住洶湧的議論聲。
結伴採購年禮的兩名婦人裹著厚棉襖,站在茶棚門口避風,低聲交談,語氣滿是唏噓。
“本來高高興興備過年的東西,現在一聽宮裡的事,心裡都跟著亂糟糟的。想當年皇上不顧一切立這位奴籍出身的女子做皇后,誰不羨慕這份獨一份的聖寵?”
“終究是抵不過歲月啊........”
“不讓命婦入宮朝拜,是冷落皇后。更換超大龍床,就是擺明要選秀納妃。估摸著等過完新年,選秀聖旨就會下來。”
李嬸嘆了口氣,看附近沒人小聲說道:“我家小姑子在安定侯府做粗使丫鬟,昨日回來說,侯府夫人這幾日閉門不出,在書房翻看家中適齡姑娘的名冊,連夜讓人裁製新衣裳,怕是早就聽說宮裡要選秀的風聲,提前做打算了。京中但凡有點家世的世家,哪家沒有待字閨中的嫡女庶女,若是能借著選秀入得宮去,哪怕只是個低位妃嬪,也是全族光宗耀祖的大事。”
張嬸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追問:“真有不少世家開始籌備了?我前幾日路過城西侍郎府,看見府裡請了專門教習宮規的老嬤嬤入府授課,當時我還疑惑,侍郎大人只有一個十五歲的嫡小姐,原是為選秀做準備。”
“何止侍郎府。” 李嬸搖了搖頭,細數近日聽聞的動靜,“好幾位世襲伯爵府邸,全都悄悄請了宮裡退下來的老宮人,專門教習女兒宮中言行規矩。又採買大批綾羅綢緞、珠翠首飾,恨不得把家中姑娘打扮得天仙似的,就等著選秀聖旨一下,送入宮博取聖恩。還有幾位地方官員,特意寫家書回鄉,把家中容貌出眾的晚輩接入京城,打算託人走門路參與遴選。”
流言越傳越誇張,短短一個時辰,版本層出不窮。
有人說皇上已經下令清掃東西六宮所有空置殿宇,添置過冬炭火與華貴陳設,隨時迎接新妃入宮。
有人說邊疆藩王藉著年節進貢,一併送來數十名絕色舞姬送入御前。
更有甚者胡亂編造,說皇后已經被皇上移居偏僻冷宮偏殿,新年都不能與皇上同桌守歲。
市井百姓偏愛獵奇秘聞,壞訊息永遠比好訊息流傳更快。
一時間,整座京城人人都認定:
帝后情分已盡,皇后徹底失寵,新年過後,就要開啟大規模選秀了!
但京城之中,依舊有清醒之人。
茶棚最內側,白髮蒼蒼的陳御史今年剛剛致仕,平日裡素來愛到訊息靈通的地方逛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