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巴爾也在，六十九歲了，光頭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站在觀眾席的通道口，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眶是紅的。他想起1971年他在雄鹿隊拿到第一個冠軍時的自己——二十三歲，天勾無人能擋。今天，他看到陸鳴用左手勾進了那麼多球，那個動作裡有他的影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是一種“我的招數還有人用”的欣慰。
珍妮·巴斯走上了頒獎臺。不是走，是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邁步，生怕踩到綵帶滑倒。她站在科比面前，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她抱住了他。不是禮貌的擁抱，是那種像家人一樣的、緊緊的、用力的、不願意鬆開的擁抱。她的嘴巴貼在科比的耳朵上，說了一句：“爸爸會為你驕傲的。”科比的眼淚在那一刻終於掉了下來——不是流，是掉。一滴，從右眼眶溢位，順著臉頰滑進嘴角。他嚐到了鹹味，然後另一滴從左眼眶掉了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滴在珍妮·巴斯的肩膀上。
陸鳴站在旁邊，看到科比哭了，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抱著獎盃，哭得像個孩子。不是無聲地哭，是那種號啕大哭，哭到身體發抖，哭到手裡的獎盃在晃，哭到旁邊的克拉克森不得不幫他扶住獎盃。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2007年，北京，街頭籃球場。科比說“跟我來洛杉磯”。他來了。九年後的今天，他站在斯臺普斯的頒獎臺上，手裡抱著奧布萊恩杯，哭了。不是“我做到了”，是“我們做到了”。
拜倫·斯科特最後一個走上頒獎臺。他沒有擁抱科比，沒有擁抱陸鳴，沒有碰獎盃。他站在頒獎臺的邊緣，雙手叉腰，看著他的球員們——這群他執教了九年的、從青澀少年成長為冠軍的男人。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眶是紅的。他的嘴巴動了，沒有聲音，但陸鳴讀到了他的唇語：“你們讓我驕傲。”
亞當·蕭華重新拿起麥克風，他的聲音在斯臺普斯的音響裡迴盪：“現在，請湖人隊全體成員，一起舉起奧布萊恩杯！”
十五個人，十五雙手，同時伸向了獎盃。不是摸，是抓。每個人都抓住了獎盃的一角，陸鳴舉著底座，科比扶著杯身，慈世平抓著杯沿，克拉克森抱著杯腰，蘭德爾託著杯底——十五隻手，金色和紫金色交織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花。
“三、二、一！”
不是喊的，是十五個人同時喊的。他們的聲音從頒獎臺炸開，傳遍了整座球館。
“冠軍！”
十五個人的手臂同時發力，把獎盃舉向了天空。不是舉，是射。獎盃像一枚火箭一樣從十五隻手中射向了穹頂，金色的光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那一刻，斯臺普斯的穹頂上，那面空白的第十面總冠軍旗幟的位置，彷彿被這道光填滿了。不是彷彿，是儀式。十連冠，在這一刻，從物理概念變成了精神圖騰。
斯臺普斯的聲浪達到了頂峰。不是海嘯，不是火山爆發，是宇宙大爆炸——所有聲音的起源，所有情感的源頭。兩萬人的喉嚨裡發出的那種聲音，不是“P”，不是“Kobe”，不是“Lu”，是一種不需要翻譯的、所有人類都能聽懂的、喜悅的聲音——“啊——！”
綵帶從穹頂再次噴了出來，不是零星幾條，是暴雨。紫金色的、金色的、白色的、銀色的綵帶傾瀉而下，像瀑布，像雨幕，像天空在慶祝。綵帶落在頒獎臺上，落在球員們的頭上，落在獎盃上，落在科比的右腿上——那條右腿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但綵帶落在上面的時候，科比感覺到了。不是物理上的感覺，是精神上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條腿，撐了二十年，今天可以休息了。
陸鳴站在頒獎臺上，左手叉腰，右手扶著獎盃。他的眼睛在看穹頂上的大螢幕，大螢幕上在回放這一整年的高光時刻——科比的告別巡演，每一座球館的致敬，每一次最後時刻的接管，西決搶七擊敗73勝勇士，總決賽G5陸鳴的52分22籃板，G6的108比96。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鑰匙，開啟兩萬人記憶裡不同的鎖。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雙手合十，有人跪在地上。
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科比跪地親吻地板，陸鳴從背後抱住他。那行白字出現在螢幕下方：“a Forever. Lu Always.”
斯臺普斯的聲浪從尖叫變成了掌聲。不是瘋狂的鼓掌，是緩慢的、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一樣的——“砰、砰、砰”。兩萬人的掌聲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心跳聲。那是斯臺普斯中心的心跳，是洛杉磯的心跳，是湖人隊的心跳。那顆心臟跳動了二十年，今天還在跳，明天還會跳，永遠不會停。
科比在掌聲中轉過身，面向觀眾席。他的右手舉過頭頂，食指指著天花板。他的右腿在發抖，但他的手指很穩。他的嘴巴動了，說了兩個字。斯臺普斯的兩萬人讀到了他的唇語：“謝謝。”
陸鳴在他旁邊，右手也舉過頭頂，但不是食指，是拳頭。五指攥緊，指節泛白。他的拳頭在燈光下像一塊紫金色的石頭。他的嘴巴也動了，說了三個字：“不客氣。”不是對科比說的，是對斯臺普斯說的，是對洛杉磯說的，是對全世界說的。意思是：你們把科比給了我，我把他變成了十連冠。不用謝。
亞當·蕭華走到頒獎臺中央，再次拿起麥克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儀式感：“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我將宣佈2015-2016賽季比爾·拉塞爾NBA總決賽最有價值球員。”他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白色卡片，翻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臺下的兩萬人屏住了呼吸。雖然他們知道答案，但他們需要聽到那個從蕭華嘴裡說出來的名字，就像信徒需要聽到教堂的鐘聲。
蕭華抬起頭，眼睛掃過觀眾席，然後定在了科比身上。他的嘴巴張開了，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鑽石切割玻璃。
“科比·布萊恩特。”
斯臺普斯的聲浪在這一刻變成了尖叫、哭泣、掌聲、跺腳、嚎叫、口哨、歡呼——所有人類能發出的聲音，同時從兩萬個人的身體裡擠了出來。那是一種無法用文字描述的、只能親身經歷的、讓人頭皮發麻、讓人膝蓋發軟、讓人想跪下的——瘋狂。
那是1796章的事。在這一章，在1795章，頒獎儀式達到了頂點，十連冠的不朽王朝被刻進了歷史。科比·布萊恩特站在頒獎臺上，右腿在發抖，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從裡面發出來的，是那種“我可以走了”的光。陸鳴站在他旁邊，右手抱著獎盃，左手垂在身側，繃帶裡的無名指依然沒有任何感覺，但他的心——那顆被科比打磨了九年的心——在劇烈跳動。
斯臺普斯的燈光照在他們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頒獎臺上，投在綵帶上，投在奧布萊恩杯的金色表面上。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科比的，哪個是陸鳴的。因為從今天起，科比和陸鳴，不再是兩個人。是一個時代。是十連冠。是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