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兩行。他沒有擦，讓眼淚滴在獎盃上，滴在科比的手背上。科比感覺到了那滴淚的溫度，睜開眼，看了陸鳴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是一個“別哭了”的笑。
斯臺普斯的兩萬人，在這一刻，不再是兩萬個獨立的個體。他們變成了一個生命——兩萬顆心臟同時跳動，兩萬對瞳孔同時放大，兩萬雙手同時舉過頭頂。不是鼓掌，是膜拜。兩萬雙手在燈光下像一片森林，手指是樹枝，掌心是樹葉，在風中搖擺。那片森林的名字叫“洛杉磯”，它種在斯臺普斯的土地上，澆了二十年的淚水與汗水，今天開出了花。
場邊的攝影師們跪在地上，不是跪，是趴。他們的身體貼在地板上，鏡頭對準科比，快門的聲音連成一片，像機關槍——“咔嚓咔嚓咔嚓”。閃光燈把頒獎臺照得比白晝還白，科比的臉在每一幀閃光中被定格——額頭抵著獎盃，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右腿在發抖。
中國的直播訊號在這一刻達到了峰值。騰訊體育的直播間裡，三位解說員同時沉默了五秒鐘，不是沒話說，是說不出來。其中一個解說員摘下耳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戴上，聲音沙啞地說：“科比·布萊恩特，總決賽P。這是他生涯第五座FP？不，這是他的最後一座，也是最重的一座。”彈幕從“啊啊啊啊”變成了“科比P”，從“科比P”變成了“a Out”，從“a Out”變成了眼淚的表情——那表情在螢幕上飄了十分鐘，像雪。
斯臺普斯的現場廣播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宣佈，是邀請：“請科比·布萊恩特，發表獲獎感言。”
全場安靜了。
不是突然安靜，是慢慢安靜——像海浪退去，一波比一波低，直到最後一聲“嗚”消失在空氣裡。兩萬人的喉嚨在那個詞消失之後，同時閉上了嘴巴。不是不想說話，是不敢打擾。科比要說話了，這是他在斯臺普斯中心最後一次拿著麥克風說話。
科比把獎盃遞給陸鳴。陸鳴接過，抱在懷裡。科比從蕭華手裡接過麥克風，銀色的，冰涼的。他的右手握著麥克風，左手叉腰，右腿在發抖。他站在頒獎臺中央，身後是他的隊友們，面前是兩萬個穿著紫金色球衣的人。他的嘴巴張開，第一口氣吸進去的時候，麥克風裡傳出了一聲“嘶”——那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一種“我還在”的笑。
“二十年。”他說。兩個字，聲音沙啞，但很穩。斯臺普斯的掌聲響起，不是暴風驟雨，是那種禮貌的、剋制的、不想打斷他的掌聲。他把左手舉起來，不是揮，是壓——意思是“等一下，我還沒說完”。掌聲停了。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這塊地板上，我對自己說：你要成為最好的那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不知道‘最好’是什麼意思，我只知道，每一天，每一次訓練，每一場比賽，我都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點。”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不是忘了詞，是喉嚨堵了。他的右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今天，我站在這裡，手裡拿著這個獎盃。”他看了一眼陸鳴懷裡的FP獎盃，金色的，閃閃發光的。“但這不是我的獎盃。”
全場安靜了。不是安靜，是困惑。不是你的獎盃？那是誰的？
科比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轉過身，看著陸鳴。陸鳴的眼淚還在流，但他的眼睛在看著科比。科比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話：“這個獎盃，是陸鳴的。”
斯臺普斯的兩萬人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不是震驚，是一種“他為什麼這麼說”的困惑。陸鳴也愣住了，他的右手差點沒拿穩獎盃。他看著科比，嘴巴張開，想說什麼，但科比搖了搖頭。
“沒有他，我今天不會站在這裡。”科比的眼睛在看著陸鳴，但他的話是對全場說的。“九年前，我在中國的一個街頭籃球場上遇到了一個小孩。他很高，很瘦，彈跳很好，左手很棒，右手——像個擺設。”他笑了，陸鳴也笑了，笑著哭。
“我帶他來洛杉磯，他在這裡打了九年，我們一起拿了十個冠軍。”科比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冷，是那種“我要把攢了二十年的話說出來”的激動。“他是P，是DPOY，是籃板王，是助攻王，是得分王，是聯盟第一人。但在我眼裡，他不是聯盟第一人，他是我的兄弟。”
斯臺普斯的掌聲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兩萬人的掌聲、尖叫、哭泣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聲音。
科比等掌聲稍微退了一點，舉起左手，又壓了一下。掌聲停了。
“所以，這個獎盃，我要送給陸鳴。”科比從陸鳴懷裡把FP獎盃拿過來，舉過頭頂，不是舉，是託。他轉向陸鳴，把獎盃遞向他。陸鳴沒有接。他站在那裡，眼淚在臉上流，嘴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右手伸了出去，不是接，是擋。他把科比的右手推了回去。
“不。”陸鳴說。一個字，聲音沙啞，但很堅定。
科比看著他。
陸鳴的嘴巴張開，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這是你的。不是我讓給你的，是你贏的。”他的眼淚在臉上流，但他的聲音沒有抖。“你在G1得了32分，G2得了28分，G3得了26分，G4得了22分，G5投進了關鍵球，G6搶斷了歐文。你的右腿腫成球，你還在跑，還在跳，還在投。這個獎盃，不是因為我讓給你，是因為你配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