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是在加索爾的攙扶下慢慢站直的。他的右腿還在抖,腳掌踩在地板上的感覺像是踩著一塊不穩的泡沫,但他沒有退回去,也沒有等身體完全恢復。他把加索爾的手從自己的肘部輕輕推開了,不是拒絕幫助,是“我可以自己走幾步了”的訊號。加索爾沒有追,他退後半步,雙手垂在身側,看著陸鳴開始往另一個方向移動——不是走向頒獎臺,不是走向湖人替補席,是走向球場另一側那片深藍色的區域。
甲骨文球館的燈光還亮著,頒獎臺還在他身後等著,但陸鳴沒有回頭看。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藍色聚集的地方——杜蘭特還跪在地板上,單膝撐著,另一條腿的膝蓋剛剛離開地面;庫裡站在他旁邊,一隻手還放在杜蘭特的肩墊上;格林和湯普森在不遠處站著,湯普森的手臂還搭在格林的肩膀上。那些深藍色的球衣在紫色和金色的聚光燈邊緣顯得格外暗沉,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
陸鳴朝那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倍,但他沒有停頓,腳掌每一次落地都踩得很穩。他經過裁判身邊時沒有停,經過技術臺時沒有停,經過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毛巾和水瓶時沒有停。他走了十幾步。杜蘭特在他走近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不是靠眼睛看到的——是因為那陣腳步聲在地板上的震動方式和周圍的腳步都不一樣,帶著一種“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但還在走”的重量。
杜蘭特抬起頭。他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一層溼光,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淚水了,只剩下一種平靜的疲倦。他看著陸鳴走過來,沒有站起來,沒有向後躲。陸鳴在離杜蘭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彎下腰,把手伸了出去——不是握手的手勢,是“搭”在杜蘭特左手小臂上方的手勢,手指貼著他的護腕邊緣。他彎下腰的動作讓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咔”響,但他沒有停下來。杜蘭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他自己伸出右手,握住了陸鳴的手腕下方,不是握手,是兩個人互相撐著對方的前臂。兩隻手在空氣中交握時,中間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晃動,沒有拍背,只是靜止地握在那裡,像兩棵在同一個風暴之後沒有倒下的樹,互相抵著對方的樹幹,確認彼此都還在。
杜蘭特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剛剛乾涸過的沙啞:“你碰到了。球是乾淨的。”他的語速很慢,像在說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情。陸鳴沒有接那句關於球的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說:“你投出的那個球,本來會進。”他的語氣和杜蘭特一樣,不是安慰,是陳述。
杜蘭特的右手在陸鳴的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了。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下次”,他只是看著陸鳴的眼睛,說:“你是對的。”他頓了一下,後半句話比前半句更輕,“沒有下一次了。這個系列賽,再也沒有了。”陸鳴沒有否認。
庫裡的手已經離開杜蘭特的肩墊了。他退後了一步,但不是退開,是給陸鳴和杜蘭特留出空間。當陸鳴直起身轉向他的時候,庫裡主動向前邁了半步——那半步讓他和陸鳴之間只隔著一小段空氣。他沒有說話,陸鳴也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中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但誰都沒有先伸出手。不是猶豫,是他們在等對方先動,好像這一下接觸需要被確認是合適的時機。
庫裡先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輕輕拍了一下陸鳴的胸口——那個動作和他以前投進關鍵球后拍自己胸口時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掌心落在他人的球衣上。他說:“你打滿了七場。每一場,你都用了全力。沒人能做到這個。”陸鳴說:“你們也打滿了。”庫裡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他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種“你說得對”的笑,嘴角抬了一下就放回去了,但那是整場比賽中庫裡臉上最後一次帶著弧度的表情。
格林站在湯普森身邊,他一直看著陸鳴和庫裡之間的那段對話,始終沒有出聲。當陸鳴轉向格林的方向時,格林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他只是把搭在湯普森肩膀上的那隻手放了下來,然後對陸鳴點了一下頭——一下,很輕。陸鳴也朝他點了一下頭。湯普森站在格林旁邊,眼眶還是紅的,淚痕幹了,留下兩條淺色的印子,但他沒有躲開視線。他看著陸鳴,然後用一種比平時低了很多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值得。”兩個字,像他在底角投進三分之後轉身回防時那種不多說一個字的習慣。
陸鳴沒有回應“你也是”,也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抬起右手——就是那隻在第四節末封蓋杜蘭特時伸到極限的右手——做了那個他已經做過無數次的握拳動作,但沒有舉過頭頂,只舉到胸口的位置,然後放下。不是給觀眾看的,是給他們看的。
頒獎臺的籌備聲從後方傳來,工作人員在除錯話筒的支架,金屬和金屬接觸發出細碎的碰撞音。裁判組開始向技術臺方向彙集,聯盟官員正在走向場中央,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絨布盒子。有人示意陸鳴該過去了,是沃頓,他在場邊朝陸鳴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動作很輕,不是催促。
陸鳴轉過身,開始朝頒獎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點,不是因為恢復了力氣,是因為他知道杜蘭特和庫裡還在看著他,他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走不動的樣子。他的背挺直了,腳掌落地的聲音沒有變重。加索爾在頒獎臺旁邊等著他,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幹淨的毛巾,但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拿著。他看到陸鳴走過來,沒有問“你去那邊說了什麼”。他把毛巾疊了一下,搭在椅子靠背上,然後站在那裡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