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論是去臨安大學教學生,還是來工人夜校教工人,都不會覺得自己比學生或是工人高貴。我或許只是一個知識的搬運工,我領著薪水,將別的先生教給我的知識傳授給學生們;我或許也只是一個講解員,我花費時間,講解著書本上的我認為正確的知識。我傳遞出去的這些知識帶有很強的主觀性,學生們接受後,可以自主理解,自行感悟,甚至是任意推翻我的論點。”
文薰邊聽邊點著頭,她能明白霞章的意思,“文學,包括歷史,本來就是需要抱著辯證的心態去學習和感悟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紅樓一書能有這麼多的流派,不正是因為大家在閱讀這本書時,抱有不同的心態和理解嗎?”
這類的現象,他們以前也討論過。
霞章道:“所以,我每一次在上完理論型別的課程,輸出完自己的觀點後,都樂於見到學生們交上一篇出於自己角度理解的作業。”
文薰覺得這種做法是有必要的,“你在啟發學生們思考。”
“學生們應該有自己的人格。”
“是的。”
“所以,我也不會去幹涉學生們思考。”
他討厭政治類的思想,可他樂於見到學生們產生思想。
這種教育觀念的由來,就像最開始他自己說的那樣,是出於“互相尊重”。
可,文薰思前想後,找到了一處不合理的地方,“霞章,你說你不會干預學生們的思想,可是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學生都能擁有自己的思想。假若一位學生因為信任你,而向你尋求幫助時,你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呢?”
霞章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會告訴他,我是自由主義,是社會大團結主義。我信奉的主義尚且不成規模,且不能為現在的社會做出貢獻。他在我這裡尋求不到答案,大可以去問問身邊的朋友。”
文薰搖了搖頭,“霞章,如果他能在朋友那裡得到答案,他就不會來詢問你了。”
她轉而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對他道:“我認為你的這種拒絕,反而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
霞章愣住了,他大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對他有這種評價,“怎麼會呢?”
“怎麼不會呢?”文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引用昌黎先生的理論好了。‘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老師天生就有為學生解答疑惑,引導他走上正途的責任。你與學生是朋友,相近的年紀可以讓你們更親近,但你也不能否認,在社會關係上,你就是學生的長輩。你要做一位負責任的師長,就必定肩負著引導學生走上正途的使命。這種‘引導’,可以是道德層面,也可以出於思想。你說,當學生們問你觀點問題時,你會建議他去問其他同學。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其他同學的觀點有誤呢?如果他聽了同學的錯誤引導,走向了一條不能回頭的不歸路呢?”
這一番話聽在耳裡,霞章有如雷擊。
文薰繼續道:“霞章,我不是不認可你的觀點,我只是覺得你做的還不夠。一位真正受人尊敬的先生,勢必要承擔起相應的引導責任。你不接受政治思想,你也不向學生傳達政治思想,這很好,可你不能真的在學生們需要你時,放棄你應盡的指導責任。你有更多的見識,你認識更多了不起的學者,你從那些人中汲取到的經驗與思想,是絕對強於學生本人的,你也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願意信任你的學生。所以,你必須要對政治有更多的瞭解,你也需要引導他們。”
霞章望著她,又收回眼神,他迷茫,他奮力思索,半晌後,他又繼續望向她。
文薰沒再說話,因為她明白,他或許需要一段時間去消化。
陰陽依上下,寒暑喜分離。11月,北方已經很冷,南方卻還暖和了一段時間。直到小雪時節來臨,溫度才徹底降下來。
在這段時間裡,臨安大學的老師們也走上街頭向社會募捐,希望能籌集大家的力量,為北方作戰的將士送去棉衣。
霞章也在某一天正式穿上了文薰春天送給他當生日禮物的毛衣。
對比那條圍巾,文薰在這件毛衣上花費的工藝已經有了質的進步,可眼尖的同學還是在他穿來的第一天發現了一處掉針的地方。
那是位女學生,她因不好開口,便轉告給了金偉奇。
金同學在霞章面前向來是放肆的,他也不做多餘的鋪墊,見了面直接道:“先生,您的毛衣……”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霞章接過:“你怎麼知道是你師孃織給我的?”
金偉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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