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了一下嘴角,解開安全帶下了車,跟著她一起上了樓。
林晚家收拾得整潔而家常。茶几上放著一盤洗好的李子,陽臺外面晾著幾件衣服,在晨風裡輕輕擺動。她換好拖鞋,把他讓進客廳之後自己也換了鞋,然後拎著那袋魚徑直走進了廚房。程硯站在客廳裡四處看了看,沒有四處走動打量,只是安靜地站在窗邊,目光透過陽臺的玻璃門落在遠處那片被樓群遮擋了一部分的海面上,然後走進廚房,把林晚推出廚房。。
你去休息吧,程硯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水流沖刷的聲響和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看電視也好,刷手機也行。
林晚沒有看電視,也沒有玩手機,而是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站著。剛好能看到程硯站在水槽邊處理魚的全過程。他低著頭,專注地刮鱗、清洗、在魚身兩側各劃幾刀,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樣熟練。水流從水龍頭裡持續地衝刷出來,把銀白色的鱗片衝進水池的下水口,他側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小姑娘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便問了一句你看著幹嘛?去坐著等就好。她回答說我看看。
他轉回頭繼續處理魚,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調了一個簡單的醬汁,把魚煎到兩面金黃再翻面,倒進調好的汁水,蓋上鍋蓋燜煮。廚房裡很快瀰漫開醬油和糖加熱後混合的焦甜香氣,混著蔥姜爆香後的氣味,一層一層地包裹著整個空間。他揭開鍋蓋看了一下顏色,又轉小火讓湯汁繼續收濃一些。林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看著他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調整火候的樣子,覺得這個畫面比任何精心安排的行程都更加貼切。
他回頭對林晚說了一句馬上好,然後轉身去盛飯。兩個人的碗是不同花色的——她的是一隻藍邊白底的淺碗,他的是另一隻顏色略深一些的。盛好了飯,他把鍋裡的魚連著醬汁一起倒進盤子裡,端到餐桌上,又拿了兩雙筷子。紅燒小黃魚的顏色帶著均勻的醬色,表面撒著翠綠的蔥花,汁水在盤底微微晃動。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程硯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林晚的碗裡,動作自然,像是在自己家招待一個熟客。他也夾了一筷子嚐了一口。程硯看著她嚼完嚥下去,等她放下筷子開口說了一句很好吃的時候,才滿意地笑了一下,自己也夾了一塊。
飯吃到後半程,外面的陽光已經越過了陽臺的欄杆,落在客廳地板和桌角上,形成一些溫暖的光塊。她說起以前跟媽媽去超市買菜和去菜市場買菜的區別,程硯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在她停頓的間隙夾一筷子菜,或者喝一口水。那種對話的節奏自然得像是他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
收拾完碗筷之後,她把他讓到客廳沙發坐下來,自己則去陽臺收了一件稍微曬乾了的薄毯拿回來疊好。客廳裡的光線明亮而柔和,窗外偶爾傳來樓下小孩跑動時的笑鬧聲和遠處車輛駛過的聲音。她坐回沙發另一側,靠著靠墊,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安靜地待了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覺得需要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放回去。她注意到那個動作,問了一句:下午有事嗎?
沒有。他說,只是看一下時間。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晚上的飛機。不趕。
她點了點頭。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緩慢地移動,從沙發的邊緣漸漸移到茶几腳下。她側過頭看著他,他正靠著沙發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上,側臉輪廓在午後柔和的明暗對比中顯得格外清晰。要不要睡一會兒?她問,你早上起得挺早的。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她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幹淨的薄毯,遞給他:沙發可以放下靠背,不用客氣。然後自己回了房間,合上門躺了一會兒,但沒有真的睡著。客廳那邊安靜了好一陣,她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他靠在沙發的靠背上,閉著眼,呼吸平穩,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臉頰上,將他的輪廓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線中。桌上的那盤李子被吃了兩顆,核放在旁邊的小碟子裡,整齊地並排放著,像是他吃完之後順手擺好的。
她沒有出聲打擾,輕輕把門重新合攏,靠在門後站了片刻。電視關著,空調發出低微的運轉聲,窗外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鳥鳴,整個空間被傍晚的光線和一種奇異的安穩感所籠罩,宛如時間在這一刻放緩了腳步。
他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帶著橙紅色的傍晚色調。他坐直起來,身上搭的薄毯滑落到膝蓋上。他低頭看了看那條毯子,又抬眼掃了一圈客廳,然後聽到了廚房那邊傳來的細微響動。
林晚正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他,面前是一臺開啟的電飯煲,她正在往飯盒裡裝飯。旁邊餐桌上放著另外幾樣已經打包好的菜,像是準備讓他帶走的。光線從廚房的小窗戶透進來,落在她專注的低垂的側影上。
他走過去,在廚房門口站定。
她聽到腳步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醒了?這些你帶在路上吃。晚上飛機上可能沒什麼好的。
他低頭看著那個已經裝好的飯盒,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
她將飯盒放進一個乾淨的帆布袋裡,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瓶水一起塞進去,把袋口繫好遞到他手裡。他接過袋子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在提手處短暫地接觸了一瞬。
他換好鞋,她站在門口送他。傍晚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成兩道平行的、幾乎交疊的細長形狀。
到了跟我說一聲。她說。
他應道。他頓了頓,又開口說了一句:這兩天,過得很好。
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回應那句是哪一個瞬間讓他覺得好的,只是說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他點了點頭,轉過身,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合攏之前他朝她這邊抬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後門合上了。
她回到屋裡,夕陽正從陽臺的玻璃門外照進來,將客廳地板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桌上那盤李子還剩下幾顆,旁邊的小碟子裡兩顆李子核安安靜靜地並排放著,像是他順手留下的什麼無聲的痕跡。她走過去把碟子收進廚房水槽裡,擰開水龍頭衝了一下,然後關掉水,把碟子放回瀝水架上。窗外傳來幾聲模糊的鳴笛,和這座海濱城市傍晚特有的、溼潤而溫和的風聲交織在一起,宣告著這個短暫又完整的約會正緩緩走向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