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公寓裡。
深灰色的沙發，淺木色的地板，書架上排列整齊的專業書籍和少量文學雜誌，茶几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是某個加班的深夜路過花店時隨手買的，沒想到居然活到了現在。
此刻，那盆綠蘿的旁邊，攤著一個敞開的深藍色行李箱。
陳默正蹲在行李箱旁邊，將疊好的衣物一件件放進去。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習慣了”的從容。T恤捲成筒狀，整齊地碼在箱子底部；襯衫用防皺袋裝好，平鋪在上面；褲子和外套放在最上層，最後在側邊的網兜裡塞進充電器、轉換插頭、便攜藥包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機正開著擴音，放在茶几上。聽筒裡傳來沈恪的聲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雀躍的興奮，背景音裡似乎還有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說明那傢伙也在收拾東西。
“小默默！想到要跟你一起出去旅行，真的好開心啊！”沈恪的聲音透過擴音傳出來，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一股“恨不得立刻就能出發”的急切，“誒，你說，咱們看完極光之後，再去馬爾地夫去玩水唄？反正都在那個方向，繞一下也不遠！我查過了，這個季節馬爾地夫天氣特別好，水清沙白，適合躺著發呆！你可以在沙灘上堆沙子，我可以在旁邊給你端茶倒水！”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沈恪在翻看什麼資料，然後他又補充道：“而且那邊有幾個私密度特別好的島，遊客少，安靜。你肯定喜歡。”
陳默疊衣服的動作沒有停，但聽到“在沙灘上堆沙子”這幾個字時，他目光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他伸手拿起一件疊好的白色T恤，放進箱子，然後直起身，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語氣平靜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得不提醒你”的無奈：
“沈恪。”
“嗯？在呢在呢！”沈恪立刻應聲，像一隻隨時待命的大型犬。
“我只有十五天的假期。”陳默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讓我們面對現實吧”的冷靜，“看極光的地方在北歐，馬爾地夫在印度洋，這兩個地方之間的距離，飛機至少要飛十幾個小時，還不算轉機和中轉的時間。如果把兩個地方都安排在十五天裡，大部分時間都會花在路上，玩不了什麼。”
他說完這段話，沒有立刻聽到沈恪的回應。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種安靜，和陳默熟悉的那種“沈恪在思考怎麼狡辯”的安靜不同，更像是……興奮的氣球突然被戳破，迅速洩氣後留下的空白。
陳默甚至可以想象出電話那頭的畫面：沈恪大概是坐在他那張誇張的義大利手工皮椅上，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可能正劃到馬爾地夫某個水上屋的圖片，嘴角還帶著剛才的興奮笑容。然後聽到他這句話，笑容僵住，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眼神從“我要規劃完美行程”變成了“啊……我忘了還有時間限制這回事”。
然後，沈恪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但比剛才低了不少，那股雀躍勁兒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帶著點訕訕的、像是做錯事的小孩被指出問題後的不好意思：
“啊……對哦……十五天。我……我忘了算飛行時間了……”
陳默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想象著電話那頭本來興奮得像個即將去春遊的小學生、卻因為這句話而耷拉下腦袋的某人，心裡那股“只是陳述事實”的冷靜，忽然就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有點於心不忍。
他低下頭，繼續整理行李箱，將一件疊好的灰色衛衣放進去。手指在衣服上輕輕撫平褶皺，目光卻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似乎在思考什麼。
沉默了幾秒後，他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彷彿只是在陳述另一個事實的調子：
“但是……”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電話那頭，沈恪的聲音幾乎是立刻響了起來，帶著死灰復燃般的希望：“但是什麼？！”
陳默聽到他那急切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又彎了一下，但他很快壓了下去，語氣依舊平穩：“我還有一些假期……或許。”
他沒有說“還有多少天”，也沒有說“可以加到哪裡”，更沒有明確答應可以把假期挪出來延長旅行。他只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帶著餘地的可能性。
但對於沈恪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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