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程硯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需要緊急批覆的檔案，在末尾簽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合上資料夾的瞬間，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他抬起頭，轉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僵硬發酸的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響，在空曠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時針和分針正指向一個尷尬的位置，距離九點半還差幾分鐘。將近四個小時，除了中途秘書送進來一杯咖啡，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這把椅子。
桌上的咖啡早已涼透，黑色的液麵映著頭頂的燈光，泛著微微的光澤。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帶著涼意滑過喉嚨，倒是讓他混沌的大腦稍微清明瞭一些。
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手邊那兩摞已經處理完畢、擺放整齊的檔案報表。紙張堆疊的厚度，幾乎有半個拳頭那麼高。幾個小時前，它們還是由部門負責人親自熬夜寫出來的一堆“漏洞百出、狗屁不通”的麻煩，此刻已經被他用紅筆標註出問題所在，寫上了修改意見和方向。明天一早，那些部門負責人拿回去的，將不再是需要重做的“作業”，而是帶著詳細批註的“參考答案”。
至於他們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交出一份讓他滿意的東西……
程硯靠在椅背上，長吁了一口氣，撥出胸腔裡積壓的濁氣和疲憊。
他撐著扶手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幕下的臨川，是一片璀璨的燈海。
城市的天際線被無數光點勾勒出來，高高低低的建築群在夜色中矗立，像是沉默的巨人。遠處主幹道上的車流，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紅色的尾燈和白色的頭燈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它們都在奔向各自的歸處。
更遠的地方，是臨川的地標建築“雲頂”大廈，通體被藍色的燈光包裹，像一根巨大的藍色水晶柱，刺向深沉的夜空。它的旁邊，是幾家頂級酒店和商業綜合體的燈光秀，色彩變幻，流光溢彩。
這座城市，從來不會真正入睡。
程硯雙手插在褲袋裡，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投向那片璀璨，卻似乎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
他想起前一陣子的“伏爾加”。
那段日子，也是這樣的深夜，也是在這間辦公室，甚至可能比現在更晚。但那時候的忙碌和疲憊，和現在完全不同。那時候，他不知道下一秒會收到什麼訊息，不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會從哪裡冒出來，不知道明天醒來，局勢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每一個決策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個指令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每一次會議都帶著看不見的硝煙。
有危險，有算計，有陰謀詭計，有步步驚心。
而現在，雖然依舊忙碌，依舊需要加班到深夜，依舊要面對那些讓人頭疼的報表和不夠聰明的下屬，但至少……
程硯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至少，沒有子彈，沒有監視，沒有那些隨時可能威脅到他和身邊人安全的、看不見的敵人。
現在的忙碌，是乾淨的，是透明的，是隻需要付出時間和精力就能解決的。不用提心吊膽，不用草木皆兵，不用在每一次手機震動時都繃緊神經。
他以前從來沒有覺得，“平淡”是一種如此珍貴的東西。
在學生時代，他追求卓越，追求第一，追求所有人的認可。在初入商界時，他追求權力，追求掌控，追求把程氏帶上一個新的高度。在遇到林晚之前，他的生活裡只有目標和手段，只有贏和輸，只有利益和算計。
他以為，幸福是站在最高處俯瞰眾生，是實現每一個宏大的目標，是讓所有曾經輕視他的人刮目相看。
但現在，站在這片璀璨的夜景前，他卻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高光時刻”，似乎都沒有此刻這種“忙完了、安全了、可以鬆一口氣”的感覺來得踏實。
他甚至覺得鼻子有一點點酸。
不是傷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對“平常”的感恩。
或許只有經歷過那些陰謀算計、生死一線的人，才會真正理解現在這種“平平淡淡”的生活，是多麼來之不易，多麼值得珍惜。
程硯微微仰起頭，讓那股突如其來的、微弱而陌生的情緒消散在夜風穿過玻璃窗隔斷的寂靜中。
他想起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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