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鐵盤底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烤肉的香氣隨著熱氣升騰起來,在包間裡氤氳瀰漫。服務員已經將第一盤五花肉和牛舌端上桌,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縷帶著焦香的白煙。
但那張長桌上,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分明的陣營劃分。
林晚、蘇晚晚、王爽和李茜四個人湊在一起,從社團活動聊到期末考試的某道離譜大題,又從某位老師的經典語錄聊到暑假的出行計劃。她們的話題跳躍而密集,像一串串被點燃的小鞭炮,噼裡啪啦地炸開,笑聲和驚歎聲此起彼伏。
林晚夾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醬料包進生菜裡,還沒來得及送入口中,王爽就在旁邊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哎哎哎,你剛才說你們社團那個社長要搞夏日漫展?什麼時候?有cosplay環節嗎?
林晚嚥下生菜包肉,擦了擦嘴角:還在策劃呢,定下來了跟你說。
我也想去!李茜立刻舉手,cosplay我還沒試過呢,衣服可以租的吧?
到時候我幫你問。
四個女生聊得忘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張長桌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分成了兩半,半邊是熱鬧的、嘰嘰喳喳的、帶著青春氣息的喧嚷,另半邊則是安靜的、帶著默契的沉默。
程硯坐在林晚旁邊,手裡握著茶杯,姿態鬆弛地靠在椅背上。他沒有試圖加入女生們的對話,目光偶爾落在林晚因為說話而微微揚起的側臉上,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看著她眼睛亮晶晶地跟室友們分享趣事,看著她因為說到某件好笑的事而笑得肩膀發抖,看著她夾起一片烤好的肉自然地放進嘴裡、然後被燙得微微皺了皺眉。
他只是看著,沒有出聲打擾。
韓景琛坐在蘇晚晚另一側,狀態和程硯如出一轍。他的姿態比程硯更端正一些,畢竟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即使在放鬆的狀態下也保持著某種程度的筆挺。他手裡也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蘇晚晚身上,偶爾在她因為某個話題而笑得眉眼彎彎時,他的目光會稍稍柔和幾分,像是一塊被陽光曬暖了的石頭。
兩人隔著那張長桌,在一個完全沒有預先商量過的時機,不約而同地抬起眼,對上了彼此的目光。
空氣中安靜了那麼一兩秒。然後,程硯主動朝韓景琛微微舉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動作不大,帶著一種既然咱倆都插不上話,那就隨便聊聊的隨性。
韓景琛也舉了舉杯,算是回應。
程硯將茶杯放回桌面,開口的聲音不高,剛好能穿過對面女生們的談笑聲,落在韓景琛耳中:韓隊長可謂年輕有為啊,年紀輕輕已經是市局刑偵隊大隊長了。
他的語氣自然,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不會顯得太過客套的真誠。像是在說我聽說了你的事,而不是我在刻意找話題。
韓景琛聽了,也彎了一下嘴角。他同樣將茶杯放回桌面,目光落在程硯身上,帶著一種審視過後的、確認了對方身份和分量的打量。他的聲音比程硯低一些,帶著職業習慣帶來的沉穩和剋制:怕是比不過程總。年紀輕輕管理這麼大的公司,還能抽出空來參加這種見家長式的飯局,已經是難得。他頓了頓,目光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更何況,局裡早就傳開了前一陣子的伏爾加事件。程總可謂是臨危不亂,手腕了得。
他的話是點到為止的。
沒有展開,沒有追問,甚至沒有明確提到任何具體細節。但在場兩個人心裡都清楚,伏爾加那件事鬧得有多大,牽涉有多廣,水有多深。市局刑偵隊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也不可能對程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無所知。韓景琛那句手腕了得,聽起來是誇讚,但落在兩個明白人之間,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我知道你在裡面用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局裡也大概能猜到你在灰色地帶走了多遠,大家心知肚明,沒必要拿到檯面上說。
程硯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甚至沒有讓臉上的表情出現任何一絲波動。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夾子,翻了一下鐵盤上那片烤得微微卷起邊緣的五花肉,確認火候剛好,然後夾起來,放到林晚面前的小碟子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次一樣。
林晚正說到興頭上,感覺到手邊多了什麼,低頭一看,是一片烤得焦香金黃的五花肉,邊緣微微帶一點焦脆的弧度。她沒有停下和室友的對話,只是順手夾起那片肉蘸了醬料,塞進嘴裡,然後朝程硯的方向側了側頭,含糊地說了句。
程硯彎了一下嘴角,收回夾子,然後才重新看向韓景琛,語氣依舊平穩,像剛才那個話題從未存在過一樣:聽說韓隊長是借調到臨川的。不過既然來了,也不是沒有機會留下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帶著一種我只是隨口一提的隨意,但韓景琛聽得出那話裡的分量。程硯說不是沒有機會留下來,意味著他知道一些關於借調轉正的門道,或者說,他知道一些在系統內不對外公開的規則和渠道。
韓景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蘇晚晚身上。她正側著頭聽王爽講著什麼,嘴角帶著笑容,鬢角有一縷碎髮落下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看著那道側影,看了好幾秒,然後才收回目光,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經過認真考慮後的、不急著下定論的從容:再說吧。看蘇蘇是願意留在臨川,還是想回老家。
這話聽著是回應,其實帶著幾分我目前還不確定,也不會輕易下決定的謹慎。他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既沒有說我想留,也沒有說我要走,而是把變數放在蘇晚晚的選擇上。
程硯聽完,沒有再多說。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我聽到了,這就夠了的意思,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正巧坐在斜對面的李茜,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她本來是想喝口水潤潤嗓子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程硯的方向,然後又掃過韓景琛的方向,然後她的動作就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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