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漸漸轉暗,鐵盤上的油脂不再發出急促的滋滋聲響,只剩下偶爾一兩滴落入灰燼的細微爆裂。桌面上的杯盤已經撤去了大半,服務員進來添了一壺新茶,又安靜地退了出去。包間裡的喧鬧聲比最高峰時回落了一些,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溼潤沙灘,溫熱而平緩。
四個女生的話題已經從綜藝節目聊到了各自對未來的大概規劃。王爽說她想先工作兩年攢點錢再考慮考研的事,李茜則在糾結是留在臨川還是回家鄉發展。蘇晚晚靠著椅背,手裡握著那杯已經續了兩次的蜂蜜柚子茶,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自己的看法,姿態鬆弛,和進門時那種帶著淡淡緊張的鄭重已經完全不同。
林晚坐在她旁邊,剛剛結束一場關於某個漫畫分鏡的討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自然地在桌面上掃了一圈,然後她注意到了什麼。
程硯的茶杯已經空了。
他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杯子,身體微微側向她這邊,一隻手搭在她椅背的邊沿上,像是隨時準備在她需要的時候接住她的話。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里沒有催促,也沒有我們該走了的暗示,只有一種安靜的、不被注意的等待。
林晚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藉著拿起水杯的動作,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這種等待,是她很熟悉的了。不管是在家裡的沙發上,還是在某個需要他配合但又不便催促的場合,他總是會用這種不動聲色的方式等著她,等她聊完、等她笑完、等她把注意力從其他事情上收回來,重新落回他身上。
她沒有讓他等太久。
林晚放下杯子,側過身,朝蘇晚晚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時間差不多了,你們還有什麼安排嗎?
蘇晚晚看了一眼手機,然後搖了搖頭:明天景琛還有工作,不能太晚回去。
林晚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開口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讓桌子對面的王爽和李茜也能聽見:那咱們今天就到這兒?時間也不早了,該回去的回去,該休息的休息。
王爽第一個響應。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行行行,吃飽了,該回去躺著了。
李茜也跟著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今晚吃得真滿足,感謝組織!
幾個人陸續起身。程硯在站起來之前,先彎腰拿起林晚放在腳邊的帆布包,遞到她手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林晚接過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整理自己外套的袖口,像是剛才那個動作只是隨手而為。
韓景琛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站起身的時候,順手拿起了蘇晚晚落在桌上的發繩,那是她吃飯前為了方便吃東西而摘下來的。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放在她手邊,然後轉身去拿自己的外套。
蘇晚晚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發繩,沒有說什麼,但把它重新套回了手腕上。
一行人走出包間,沿著樓梯下樓。店裡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熱鬧了,只有零星的幾桌客人還在喝酒聊天。門口的燈籠依舊亮著,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
那個,在店門口站定之後,李茜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點既然大家都在這兒,那我說兩句的正式感,今天這頓飯,吃得挺好的。感謝兩位家屬捧場,我們家蘇蘇和晚晚眼光都不錯。她說著,朝程硯和韓景琛的方向分別點了點頭,算是完成了某種儀式的認證。
王爽在旁邊附和:對對對!以後多出來一起玩!別老是忙著工作,也要多陪陪我們妹妹們嘛!
程硯聽到那句妹妹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他朝王爽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笑意:有機會一定。
韓景琛也點了點頭,雖然沒說什麼,但那種沉穩的、不輕易許諾、一旦承諾就會做到的姿態,已經足夠讓人明白他的態度。
兩撥人站在店門口,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板地面上交疊又分開。夏夜的微風帶著烤肉的餘香和遠處街道上隱約的人聲,緩緩拂過。
那我們先走了,林晚朝室友們擺了擺手,又轉向蘇晚晚和韓景琛的方向,你們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蘇晚晚點了點頭:你們也是。
兩撥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各自散去。王爽和李茜走在前面,蘇晚晚和韓景琛並肩走在後面,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林晚和程硯則走向另一側的路口,那兒停著程硯的車。
路燈的光在他們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步伐節奏出奇地一致,像是無形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程硯沒有急著走向車子的方向。他走得不快,林晚也就跟著他的節奏,兩人並肩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只剩下幾盞櫥窗燈還亮著,在夜色中投下溫暖的矩形光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