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從地板上站起來的那幾秒鐘，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出現了一次罕見的斷裂。
不是安靜，是一種混亂——有人在噓，有人在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座椅扶手，所有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是被同時塞進了一個不斷膨脹的容器裡。但格林沒有聽到那些聲音，他在站起來的那個過程中聽到的是自己膝蓋發力的聲音——右腿在伸直的過程中，關節裡產生了一次短促的、像是橡膠被壓到極限後又彈開的細微聲響。聲音不大，只有他自己能聽清，像是身體內部某個零件在向他傳送一條資訊。
他站起來之後，沒有立刻移動。他先看了一眼裁判，確認裁判已經轉身跑向了另一邊，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木地板上的油漆禁區的藍色線條在他腳下延伸出去，在球館的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他的右手撐過的那塊地板留著一個模糊的掌印——汗水的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
他抬頭了。視線從地板上升到水平，跨過大約三步的距離，落在林昊的後背上。那個人正在跑向後場的路上，步伐節奏穩定，呼吸均勻，沒有因為剛才的隔扣產生任何明顯的情緒波動。格林看著那個背影，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他沒有立刻發出聲音。他在等那個背影進入他預期的距離範圍。
林昊跑到了半場位置，減速，轉身，面向勇士隊的進攻方向，雙手張開。他的視線越過格林的肩頭，落在運球推進的庫裡身上，沒有和格林發生直接的目光接觸。
格林在他身後大約三步的位置開口了：“你等著。”
聲音不大，但清晰。在甲骨文球館嘈雜的聲場中，那句話被推到了一個剛好能被林昊聽到的音量。它不是在咆哮中發出的，是在一個比平時更平靜的語氣中說出來的——像是說話的人正在壓制住某種情緒，用控制代替了釋放。
林昊聽到了那句話。他沒有回頭，但他用餘光確認了一下格林的位置。格林正站在他身後幾步的地方，雙手叉腰，膝蓋微彎，準備進入進攻位置。他的姿勢沒什麼特別的，但林昊注意到格林在說完那三個字之後，右手在身側做了一次快速的握拳和鬆開——不是憤怒的攥拳，是一種用來確認手指功能完整的測試。
勇士隊推進。庫裡在弧頂運球，格林提上來做掩護。他的掩護位置比平時更靠外了半步，身體壓得更低，肩膀幾乎是貼著林昊的胸口橫過去的。那種接觸帶來的力量傳導比之前更大，不是因為他變強壯了，是因為他在接觸的過程中用了更多的核心穩定性，讓身體在碰撞時減少了形變。林昊在繞過格林的掩護時感覺到了那種阻力——比第一次遇到的更大，像是對方在每次對抗中都加了額外的一層重量。
庫裡利用掩護突破了。他從格林的右側切入，在罰球線附近起跳中距離出手，球穿過籃網。八十比六十九。甲骨文的噪音短暫地升高了一度，但那升高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因為湖人隊已經開始了快發——巴斯在底線快速發球，拉塞爾接球推進，林昊在側翼跟進。
林昊在半場接球的時候，發現格林已經站在了他面前。不是杜蘭特，是格林。他在勇士隊的防守輪轉中主動換防到了林昊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格林的胸口微微前傾，重心壓在前腳掌上，右手在胸前的高度來回擺動，像是一個在等待某種訊號的接收裝置。
林昊看了格林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弧頂的位置交匯了大概零點三秒。林昊在那段目光接觸中讀到了幾個資訊——格林的瞳孔沒有放大，嘴唇沒有緊張地抿緊，肩膀沒有因為呼吸加速而明顯起伏。他正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是透過壓制，是透過把情緒轉化成某種更集中的注意力。
林昊運球向右側移動了一步。格林的橫移腳步跟上了，比之前更快，像是那膝蓋在站起來之後重新校準了一次。林昊在第一步之後沒有繼續突破，他把球傳給了弧頂的拉塞爾，然後開始無球跑動——從右側切入到禁區，繞過莫茲戈夫的掩護，從左側兜出來，在底角接球。
格林追著他的跑動路線在移動。他的追防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是因為體能提升了，是因為他的注意力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林昊的假動作分散。他追到底角的時候，林昊已經接到了球，正在起跳。格林跳起來封蓋，起跳高度比之前更高，手臂伸得更直，手指間張開的幅度也更大。
林昊在空中看到了格林的防守位置。他的身體在出手的一瞬間做了一次微調——不是改變投籃方向，是改變了出手時機，比原計劃的出手時間早了零點零五秒。球從格林的手指前方飛過，穿過籃網。八十二比六十九。
林昊落地之後沒有看格林。他轉身跑回半場，但他在轉身的過程中聽到了格林落地時腳掌拍打地板的聲音。那聲音比之前的落地更沉，像是他的膝蓋在吸收衝擊力時接受了比平時更大的負荷。
下個回合，格林在進攻端主動要球了。他在低位卡住了位置，面對巴斯的防守，身體用力頂了一下，轉身跳投。球打在籃板上彈了一下之後入網。八十二比七十一。格林進球之後沒有慶祝，他跑回半場的過程中經過林昊身邊，說了一句，聲音比上一句話更輕：“我說了。”
林昊沒有回應。他在進攻端接到球之後，面對格林的防守，沒有像之前那樣運球突破或背打——他在接球的瞬間直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飛行，格林起跳干擾，但他的封蓋動作比林昊的出手慢了零點一秒。球穿網入筐。八十四比七十一。
格林在落地之後看著球從籃網裡落下來，雙手叉腰，呼吸出現了第一次明顯的起伏。他不是在喘，是在用呼吸調節某種即將被釋放的東西。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擦了擦，像是要把手掌上的汗擦乾，然後他跑向了前場，跑動姿勢和之前一致，但膝蓋抬起的角度比平時高了大概五度。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有人開始喊格林的綽號了。那些喊聲不大，但在混亂的噪音中能被辨別出來——“德雷蒙德”“德雷蒙德”——像是一個正在被逐漸調高的音量旋鈕。格林聽到了那些喊聲，他沒有轉頭看向觀眾席，但他的腳步節奏在那幾個喊聲之後稍微加快了一點。
他在進攻端再次接到了球。這一次他面對的是林昊——不是巴斯，是林昊。勇士隊的換防把兩個人推到了低位，格林背對籃筐，林昊在他身後防守。格林運了一次球，向後靠了一下。他在靠打的過程中感知到了林昊的防守重心——穩定、均勻，沒有因為他的靠打產生明顯的偏移。
格林沒有轉身。他在第二次運球之後直接把球傳給了外線的杜蘭特，然後轉身向籃筐方向切入。杜蘭特的傳球在他切入的瞬間飛到了他手中，格林接球后起跳上籃。林昊在他起跳的同時已經站在了正確的防守位置上，右手伸向球的出手方向，指尖觸碰到了球的下緣。球偏了，砸在籃板上彈了出來。巴斯搶到了籃板。
格林落地之後站在原地，看著球被巴斯抱在懷裡。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在身側攥了一下拳，然後又鬆開了。他在心裡確認了剛才那個防守回合裡林昊的起跳時機——不是在格林起跳之後才起跳的，是在格林準備起跳的同時。那種同步性意味著林昊讀到了格林在起跳前的一切前置動作：膝蓋的彎曲、肩膀的下沉、手指握球姿勢的微調。
“你等著。”格林在跑回防的途中又說了一次。這一次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小，像是他在對自己說，而不是在對林昊說。
林昊聽到了那句話，但這次他沒有用餘光確認格林的位置。他正在運球推進的過程中，視線落在前場的防守陣型上。勇士隊在這一回合的防守站位出現了調整——伊戈達拉在弱側收縮，湯普森的防守範圍向外擴了半步，格林在弧頂的站位比平時更靠前。那是在試圖壓縮林昊的運球空間，逼迫他在更短的時間內做出決定。
林昊在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停球了。格林在他面前大約一米處彎著腰，膝蓋壓得很低，雙手張開。林昊看了一眼計時器，進攻時間還剩十秒。他運了一次球，向右移動了一步，然後急停起跳。格林跳起來封蓋，手臂伸直，手指併攏——但林昊的出手點在比格林預計更高的位置。球從他的手指上方飛過，穿過籃網。八十七比七十一。
格林落地之後沒有去看球，沒有去看籃筐，他的視線直接落在了林昊身上。他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判斷：如果下個回合林昊再次在他面前得分，他需要做點別的。
那個判斷沒有說出來，但格林在跑向前場的路上開始調整他的呼吸節奏。他把呼吸頻率降低了，每一次吸氣都比平時更深、更慢。他的膝蓋在跑動中彎曲的角度比之前小了一些，像是他在有意識地儲存著某種正在被消耗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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