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在第四節還剩六分鐘的時候走到了技術臺旁邊，把戰術板夾在腋下，雙手抱胸。
從他站的位置可以看到球場的完整佈局——從左側底角到右側底角，從弧頂到禁區邊緣。他的視線在球場上方水平移動，像是在用某種隱形測量工具計算著每個防守球員的覆蓋範圍。他看了大約兩個攻防回合，然後他的目光固定在了林昊身上。
那個人的位置在這一刻站在禁區邊緣，離籃筐大約四米，離右側底角的湯普森大約七米。從科爾的視角來看，這是一個標準的低位協防位置——後衛收縮到禁區附近來保護內線，在需要時再向外擴充套件。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林昊的雙腳間距比普通低位協防站位更窄，膝蓋彎曲的角度也更小。那種姿勢不是為了隨時起跳封蓋，而是為了隨時向任何一個方向移動。
庫裡在弧頂運球。他做了一個向右突破的假動作，然後急停，把球傳給了從弱側切入的伊戈達拉。伊戈達拉接球后向籃筐方向邁出一步，吸引了巴斯和莫茲戈夫兩個人的注意力。科爾在看到伊戈達拉邁出那一步的時候，他的視線本能地轉向了弱側底角——那裡有湯普森正在沿著三分線向上移動，準備在伊戈達拉吸引防守之後接球投籃。
湯普森的移動路線是沿著三分線從底角到側翼，大約五米的距離。他跑動的速度很快，膝蓋抬得高，身體略微前傾。伊戈達拉的球在湯普森跑到中途的時候傳了出去——那是勇士隊典型的底角戰術，球從強側切入者手中傳到弱側外線，利用防守者收縮的時間差創造空位。
林昊在伊戈達拉傳球的那一刻動了。
科爾看到了那個啟動。不是普通的移動啟動——是那種沒有預備動作的、從完全靜止到全速奔跑的直接切換。林昊的右腳蹬地，身體從禁區方向轉向底角方向，第一步跨出去的距離大約一米二。他的膝蓋在第一步落地時立刻再次蹬地，像是地面上有某種反作用力在幫他加速。
湯普森接球的時候，林昊距離他已經不到兩米了。湯普森在接球后看到林昊已經到了面前，他沒有出手，他把球回傳給了弧頂的格林。林昊在湯普森傳球之後減速停在了底角附近，然後轉身朝弧頂方向移動。
科爾在那個瞬間看到了他一直在尋找的資料——林昊從禁區邊緣到底角的移動距離大約是七米，用時大約一點三秒。七米的橫向覆蓋，在一點三秒內完成。作為對比，聯盟中大多數後衛在同樣的距離內需要一點七秒左右的時間，而內線球員通常在二秒以上。
這個資料在科爾的意識裡和另一個資訊合併了——湯普森從接球到出手的最短時間。湯普森在接球投籃時，從球觸手到球離手的標準時間是零點八秒。如果林昊的移動速度比他接球出手的速度更快，那麼湯普森的每一次底角接球都會面臨一個即將到位的防守者。
科爾把戰術板從腋下拿出來，在上面畫了一個扇形——扇形的中心是林昊的站位，半徑從禁區邊緣延伸到兩側底角。他在扇形邊緣標註了時間值：“1.3s”。然後他在旁邊寫了一個詞：“太大。”
他合上戰術板，走回了替補席。勇士隊在下一次暫停時沒有做出明顯戰術調整，但科爾在暫停期間把湯普森叫到了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不要在底角等球，你先跑到禁區再折返出來。”
湯普森看了科爾一眼，點了一下頭。他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教練在告訴他調整接球位置。如果林昊的覆蓋範圍包括了底角區域，那麼在底角接球就相當於把球傳到了對方的防守半徑內。他需要跑到一個林昊覆蓋半徑邊緣的位置來接球，而不是中心。
第二節還剩三分多鐘，比分九十六比八十五，勇士隊還是落後十一分。湯普森按照科爾調整後的戰術開始跑動——他從底角切入到禁區附近，然後折返出來，在側翼接球出手。
林昊在防守端追蹤了他的移動。當湯普森切入禁區時，林昊保持在了他的側翼方向，沒有收縮協防。當湯普森折返向外跑時，林昊跟上了他的移動方向，但距離比他到底角那次稍遠了一點——因為湯普森這次選擇的接球位置離林昊的起始位置更近，而不是更遠。那個位置上，林昊需要移動的距離縮短了大約一米。
湯普森接球起跳了。林昊在他面前起跳干擾。球出手，命中。九十六比八十八。甲骨文的觀眾席上響起了一陣短促的歡呼聲，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釋放的出口。
科爾在替補席上看到了那個進球。他沒有站起來，但他的視線在湯普森進球后轉向了林昊的方向——那個人正在底線準備接發球，表情平靜，呼吸節奏跟第一節時一致。科爾在心裡重新計算了一遍：林昊從禁區邊緣到側翼的距離大約是五米五，用時大約一點一秒。他在那個距離上的覆蓋效率比以前場的任何一個對位球員都高。
“他的防守覆蓋面積太大了。”科爾在暫停時對助理教練說。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助理教練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下一個回合，庫裡在弧頂接球，林昊在他面前防守。庫裡做了一個背後運球，然後加速突破，朝右側切入。林昊的防守腳步跟上了他的突破方向，但在庫裡突破的途中，格林從弱側提上來做了一個掩護。庫裡繞過格林的掩護後獲得了大約一步半的空間，他急停跳投出手——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後落進網中。九十六比九十。
比分被迫近到六分。甲骨文的噪音重新升高了，有人開始拍手喊“防守”，有人把圍巾舉起來揮舞，有人吹口哨。那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逐漸增強的聲浪。
林昊在回防途中看了一眼科爾的方向。科爾正站在替補席前面，雙手叉腰，視線落在球場上。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林昊注意到他的右手正在戰術板上快速寫著什麼——不是戰術佈置，像是某種記錄。
“他在記我的移動範圍。”林昊在心裡說。他沒有放慢腳步，在防守端站定了位置。
勇士隊在接下來的幾個回合中嘗試了不同的進攻方式——杜蘭特在弧頂的單打、格林的擋拆順下、伊戈達拉的切入分球——但每一個戰術在面對林昊的防守時都出現了一種共同的特徵：球在進入林昊防守半徑之後的速度變慢了。不是傳球速度慢，是接球者的出手決策時間變長了，像是他們的眼睛在接球后需要額外的時間來確認面前的防守者距離。
科爾在第三節結束的時候做出了一個調整。他把湯普森換到了更靠上的接球位置，把杜蘭特移到了低位，把庫裡的持球區域向後推了大約一步的距離。那是一個壓縮空間的反向操作——不讓進攻球員在三分線外分散，而是集中在更小的區域內進行配合，以此壓縮林昊的防守覆蓋面積。
但在比賽還剩一分鐘的時候，林昊在一個防守回合中從罰球線移動到了右側底角，干擾了湯普森的一次三分出手，然後又折返到了禁區附近，在格林搶到前場籃板後完成了封蓋。那個回合用了大約三秒，林昊覆蓋了從中央到底角再到中央的全部空間。
科爾在那一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戰術板。紙面上寫著“1.3s”的扇形旁邊，他用藍色馬克筆畫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被圈了起來，旁邊是幾個小字：“覆蓋半徑 = 全場？”
他把戰術板合上，放到了椅子下面，沒有再拿出來。他在比賽剩餘的時間裡站在場邊，雙手抱胸，看著球場上的變化，沒有再畫任何東西。他沒有把那個問號改成答案，因為他當時也沒有答案。他只是在想，一個籃球場上怎麼會有防守者能同時覆蓋禁區、底角、弧頂這三個位置，並且全都是在對方球員接球之前就已經開始移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