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還剩四分十一秒，甲骨文球館的計時器上跳動著紅色的數字——四分十一秒，一百一十三比一百零七，湖人領先六分。那六分像是懸浮在空氣中的一層薄冰，踩上去隨時可能碎裂。
庫裡在後場接球的時候，他的呼吸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不是體能下降，是那種他熟悉的、身體正在進入某種特殊狀態時才會出現的頻率變化。他運球推進的速度很慢，左手拍一下，右手拍一下，節奏像是在測量一段距離。他的視線落在前場的防守站位上，但他在越過中線之前的每一步都在調整呼吸頻率，像是在為某種爆發做準備。
林昊在三分線內一步的位置等著他。他的膝蓋彎的角度和之前一樣，雙手張開的高度也維持在穩定的區間內。但他的注意力在庫裡越過中線的那一瞬間出現了微調——不是鬆懈，是轉換，像是在把一個已經用過的防守策略換到備用方案上。他看到庫裡的肩膀在運球過程中做出了一次細微的上下晃動，那種晃動不是準備突破的動作，是準備起跳之前的重心轉換。
庫裡在中圈弧頂的位置停了一拍。他雙腳的間距比普通運球時窄了一點，膝蓋彎曲的角度比正常推進時深了大約五度。那個微調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他的腳掌蹬地，身體從地面升起，球從指尖推出，弧線比普通三分高了將近十度，像是被刻意加高了的拋物線。
林昊在庫裡雙腳離地的那一刻起跳了。他的右手伸向庫裡的出手方向，指尖在球離開的瞬間到達了那個位置，但球飛行的路線比他的覆蓋範圍高出了大約五釐米。那五釐米的差距，是庫裡在出手時額外後仰了不到兩度的結果。
球在空中飛行了一秒多的時間。在它飛行的這段時間裡，甲骨文球館的觀眾席上至少有幾千人在同時屏住了呼吸。他們的視線追隨著球在燈光下的軌跡，從庫裡手指的位置到籃筐上方，像是用目光在空氣中畫出了一條虛擬的弧線。球穿過籃網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短促的布料撕裂般的聲響——那是籃球快速穿過網洞時產生的摩擦音。
一百一十三比一百一十。
甲骨文球館的穹頂在那之後出現了一陣持續了好幾秒的聲浪。不是整齊的歡呼，是從不同方向同時湧出的、帶著不同情緒的聲音碎片——有人在喊庫裡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跺腳，有人只是張著嘴發出無意義的音節。那些聲音在球館內部被反射了三到四次才逐漸融合成一種可辨識的轟鳴。有人在觀眾席上站了起來，用雙手拍擊座椅扶手，發出像是節拍器一樣有規律的聲響。那節奏在幾秒內傳染到了相鄰的區域，然後蔓延到了更遠的看臺，最終形成了整個球館都在同步拍擊的聲場。
格林在庫裡進球之後跑回了半場。他在回防途中經過林昊身邊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但他在經過之後側過頭看了林昊一眼。那是他在確認林昊的反應——是憤怒、沮喪、還是其他什麼。他看到林昊正在底線接發球，表情平靜，正在彎腰把球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來。格林收回了視線，跑向了防守位置。
林昊接球之後，沒有把球傳給拉塞爾。他自己運球推進了。他的推進速度比平時快，第一步跨出去的長度比平時大了兩寸，膝蓋彎曲的角度也更深了。他在運球過程中沒有做變向，沒有減速，沒有觀察隊友的跑位，只是一條直線地朝前場推進。
庫裡在三分線外準備防守。他的站位稍微靠後了一些，是在等待林昊進入三分線後減速進入戰術組織。但林昊在越過三分線之後沒有減速，他繼續加速，右腳蹬地的力量讓他的身體在進入三分線的那一步後獲得了更高的速度。
庫裡橫移試圖封堵林昊的突破路線，但林昊在庫裡橫移到位之前就已經從他身邊掠過。不是用變向過的，是用速度。庫裡的橫移腳步跟上了方向，但跟不上升速度。
林昊跨入禁區。格林從弱側撲了過來，他的速度很快，手臂張開，試圖在籃下形成一道屏障。但格林的位置比他預期的更遠——他不是在籃下等著補防，是從側翼全速跑過來的。等他到達籃下的時候，林昊已經起跳了。
林昊的右手把球舉過頭頂，手臂完全伸直。他在空中的身體姿態沒有因為格林的補防而產生任何調整，他的右手將球砸向籃筐，球在籃筐上撞擊後產生了一聲短促而沉悶的金屬震動聲。他掛在籃筐上的時間不到半秒，然後鬆手落地。他的腳掌踩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百一十五比一百一十。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那陣有節奏的拍擊聲在那次扣籃之後短暫地中斷了一下。不是完全停止，是音量降低了一檔，像是在同一時間有人把手掌放了下來。然後拍擊聲又恢復了，但恢復後的節奏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節拍器被人向後擰了一格。有人在拍擊的間隙中發出了短促的驚歎聲，但那些驚歎聲很快就被拍擊聲淹沒了。
庫裡在底線發球的時候看了一眼林昊的方向。那個人正在後退回防，步伐節奏和之前一樣。庫裡注意到林昊在回防過程中沒有看觀眾席，沒有看記分板，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庫裡手中的球上，像是在確認它還沒有離手。
庫裡的視線在那一刻也從球上移開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昊的膝蓋彎曲角度，確認那角度和第一節開場時一致。然後他收回視線，開始運球推進。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那陣拍擊聲在庫裡開始運球的時候又變回了原來的節奏。有人把手掌舉高了一些，拍擊的力度也更大了一些，像是要用聲音來推動比賽的程序。那片聲場在林昊和庫裡之間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屏障，像是要把兩個正在對抗的人分隔在不同的空間裡。
林昊在那片聲場中站定了防守位置。他在庫裡越過中線的時候重新調整了膝蓋彎曲的角度，幅度和之前一模一樣。他的視線落在庫裡的肩部，手指微微張開，呼吸節奏和第一節開始的時候沒有差別。
他正在等待下一次庫裡的出手。他知道庫裡會再投一次同樣的球，因為那種出手對庫裡來說是確認手感的方式。他也知道下一次他會比這次跳得更高。不是因為他剛才沒有用盡全力，是因為他在觀察了庫裡那一次出手的完整弧線之後，已經在自己的起跳時機上做了一次微調。那微調只需要一次嘗試的機會，他相信那個機會會在下一次庫裡準備起跳的時候出現。
但他沒有去想那件事太久，因為庫裡已經推進到了弧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