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動到十八秒。
一百二十三比一百二十九，勇士隊領先六分。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這組數字出現之後發生了一次銳變——它的頻率變高了，像是一臺正在加速運轉的引擎在接近紅線區時發出的那種持續尖鳴。有人站在了座位前的通道上，有人把雙手舉過頭頂在拍掌，有人張著嘴但沒有任何聲音從喉嚨裡釋放出來，像是嗓子被某種情緒堵住了。
杜蘭特在後場接到庫裡的傳球。他運球推進的速度比平時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正常推進長了將近半秒。他不是在拖延時間，是在重新測量場上的空間——從自己腳下的位置到籃筐的距離，從林昊的防守站位到邊線的寬度，從他運球的節奏到剩餘時間之間的關係。他走過中線的時候，視線掃過技術臺的方向，確認了計時器上還在跳動的時間。然後他停在了弧頂。
林昊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
他的膝蓋彎曲的角度和之前所有的防守回合一致，雙手張開的高度也穩定在胸部位置。但他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發生了一次變化——不是變快或變慢，是深度增加了一次。那是一次更深的吸氣，像是他在體內儲備了額外的氧氣來應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的視線落在杜蘭特的手腕上，不在肩膀上，不在眼睛上，在手腕上。因為在那之前的所有觀察中，他發現在杜蘭特即將出手時，手腕的肌肉會先出現一次輕微的收縮，比肩膀更早，比膝蓋更早。那是最初的訊號，像是某種機械動作在啟動前發出的第一聲微響。
杜蘭特開始運球了。他的運球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每一次拍球之間的間隔都在零點六秒左右，像是他在用自己的節奏來覆蓋防守者的耐心。他的左手拍了兩次，右手拍了一次，然後在第三次右手拍球之後做了一次變向——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幅度不大，速度也不快。那是一次試探性的變向，用來感受防守者的重心分佈。
林昊沒有移動。他在杜蘭特做完那次變向之後，注意到杜蘭特的手腕肌肉在變向完成後出現了一次極小的收縮，比之前觀察到的任何一次都微弱，像是神經在傳送一個還沒有執行完整的指令。他記下了那個收縮的位置——在手腕內側偏右的方向。
杜蘭特進行了第二次變向。球從左手回到右手，速度比第一次變向快了大約三成。他的身體在變向過程中向右傾斜了五度，右腳向前邁出一小步。那一步的長度大約是二十釐米，不足以形成突破，但足以測試防守者的反應距離。林昊的左腳在那一步之後向後挪動了不到五釐米，像是對測試做出的最小限度的回應。
杜蘭特注意到了那五釐米的移動。他在第三次變向中利用了那五釐米——球從右手換到左手，幅度比前兩次更大，速度也更快。他的身體在變向完成的瞬間已經調整好了重心，左腳的腳掌壓在底板上，膝蓋彎曲到了準備起跳的角度。
林昊在那一次變向完成的瞬間，看到杜蘭特的手腕肌肉收縮了。那收縮的位置和之前觀察到的完全一致——手腕內側偏右的方向，像是同一段神經在重複傳送同一個訊號。他確認了那是一次準備起跳的訊號，而不是變向或突破的前兆。杜蘭特的身體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上升，膝蓋尚未完全伸展，但重心已經向上移動了一截。
林昊在那一刻向前撲了出去。他的身體在杜蘭特起跳之前已經離開了地面，右手伸向杜蘭特即將起跳的方向，手指張開，掌心的朝向略微向下。他的位置不是在杜蘭特的正面，是稍微偏左一點的位置，因為他在之前的觀察中確認了杜蘭特的出手點在這個角度上的覆蓋範圍。
杜蘭特起跳了。他的膝蓋伸展，身體筆直上升，右手將球從腰部舉過頭頂，肘關節伸直，手腕向後彎曲準備發力推出。他在起跳的過程中看到林昊的身體已經出現在他的左前方，比預期更近，比預期更快。
球離開杜蘭特手指之前的那一瞬間，林昊的右手觸到了球的下緣。他的手指併攏，掌心向上，在球開始向前運動的時候施加了一股向上的推力。那股推力不大，但足以改變球的初始軌跡——球沒有按照杜蘭特預期的方向飛行，而是向上偏移了約十度。
杜蘭特的手在球離開後還保持著投籃的手型，像是在等待球穿過空氣到達籃筐的觸感反饋，但那個反饋沒有到來。球在他的視線中偏離了籃筐的方向，向左側飛去，落在禁區邊緣，被巴斯在人群中一把抱住。
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那一刻出現了一次斷層。有人在吸氣，有人在發出短促的、像是被截斷了的驚呼聲，有人正在拍掌但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了。那斷層持續了大約半秒，然後被替補席上的聲音填補了——巴斯在接到球之後喊了一聲，他把球傳向林昊的方向，聲音短暫但高亢，像是在向整座球館宣告球權已經發生了轉移。
林昊落地的時候，腳掌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蓋過了大半。他在落地的瞬間沒有停頓，直接朝前場跑去。他跑動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快攻都快，每一步蹬地的力量都像是一次完整起跳，膝蓋彎曲到接近六十度再完全伸展。他的身體在半秒內越過了中線。
巴斯的長傳飛向他的前方。球在空中的飛行軌跡和他在跑動中的視線重合，他在接球前伸出手，球進入他掌心的時候他感覺到和剛才搶斷時完全不同的觸感——溫熱的，略微粗糙的球皮表面，帶著剛才被觸碰後殘留的微小振動。
格林從側翼追了上來。他的速度比林昊慢了一步半，但他在追防過程中縮短了那個差距，因為他的路線選擇了更短的斜線。他在林昊越過三分線的時候接近到了兩步的距離，右手伸向林昊的方向，試圖干擾林昊的上籃路線。
林昊踏入了禁區。他在罰球線的位置起跳，身體朝著籃筐的方向傾斜，右手將球舉過頭頂。格林在他起跳的同時起跳了，兩個人的身體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交叉的軌跡，手臂幾乎同時升到了最高點。
林昊扣籃了。球穿過籃筐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是金屬被敲擊的聲響，籃架在衝擊下輕微晃動了一下，燈光在籃板表面反射出一次短暫的光斑。他掛在籃筐上的時間不到半秒，然後鬆手落回地板。
一百二十五比一百二十九。分差回到四分。
甲骨文的聲場在扣籃之後變成了另一種形式——不再是令人坐立不安的尖鳴，而是一種更低的、像是壓在胸腔中的共振。有人坐在座位上沒有站起來，有人用手扶著額頭看向球場，有人把之前舉起的手放回了膝蓋上。格林落地之後站直了身體，他站在原地看了林昊一眼，然後轉身走向底線。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一些，像是有某種重量正在從他的手心向地板方向傳導。他沒有說話，但他在經過技術臺時停下了一瞬，調整了一下護腕的位置，像是用那個動作來重新校準注意力。
計時器跳動到六秒。一百二十五比一百二十九，勇士隊領先四分，湖人隊已經用完了最後一次暫停，但還剩下一個發球權——剛才那一次搶斷和快攻得分發生在短短三秒之內，時間仍在繼續。現在還剩六秒，勇士隊仍有球權。甲骨文的角落裡，有人開始把圍巾摺好放進包裡了，那動作很安靜，沒有被太多的目光注意到，但在那一片持續的低沉聲場中，那道細小的拉鍊聲，像是被針尖刺穿的第一層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