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動到三點九秒時，林昊在後場接住了拉塞爾發出的界外球。
那是一次沒有暫停的快速發球——勇士隊在林昊上籃得分後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把球發了出來，庫裡在弧頂運了兩次球，然後被拉塞爾和英格拉姆的包夾逼停，裁判吹了爭球。湖人隊贏得了爭球后的球權，沃頓沒有叫暫停，他只是在邊線喊了一句“給他”，然後拉塞爾在底線把球發給了林昊。
林昊接球的位置在三分線外兩步，距離籃筐大約八米。他的右手握住球的時候，感覺到球皮表面的溫度比比賽開始時高了一些，那是經過四十八分鐘高強度對抗後累積的餘溫。他把球運了一下，視線掃過前場的防守站位——格林已經退到了禁區邊緣，杜蘭特正在從側翼向弧頂移動，庫裡在強側準備包夾，湯普森守在底角的傳球路線上，伊戈達拉在弱側延阻。
三秒。
林昊開始運球推進。他的步伐不快，第一腳跨出去的距離只有平時的一半，像是在用那種緩慢來重新測量場上的空間。格林在禁區邊緣站著，膝蓋彎曲的角度比平時更深，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林昊手上，而是落在林昊的肩膀上。他之前看過這雙肩膀在低位轉身時的動作方式，知道那會在起跳前做出一次先向外再向內的擺動，幅度大概是十五度左右，方向取決於肩膀是朝底線還是朝弧頂擺動的。
二點五秒。
林昊進入三分線內。格林向前邁出一步，雙手張開，站到了林昊和籃筐之間的直線上。他的身體覆蓋了林昊正前方的全部空間，雙腳間距寬於肩，重心壓在前腳掌上，臀部微微後坐。那是他防低位背打的慣用姿態——用身體的寬度來擋住轉身路線，用重心的前壓來壓縮對手的起步空間。
林昊在格林面前停住了。他做了一個朝右側突破的假動作，然後運球轉身——不是朝底線方向的轉身，是朝格林身體方向的反向旋轉。他在轉過來的時候，左肩朝格林胸口的方向傾斜，左腳在轉身中跨出了一步，停在了和格林平行的位置上。那個位置讓他的身體和格林的身體形成了大約三十度的夾角，不是正對，是錯位，像是用那錯位來開啟一個原本封閉的空間。
兩點零秒。
格林在林昊轉身的瞬間做出了反應。他的右手向前伸，試圖封住林昊的轉身路線，但他的重心在之前的防守站位中已經偏向了左側。他需要把重心從左腳轉移到右腳才能完成橫移封堵，那需要大約零點二秒。他完成了那次轉移，但他的左腳在移動過程中踩到了一塊正在被汗水浸潤的地板，鞋底出現了一次短暫的打滑，不到五釐米，但那五釐米讓他的防守位置出現了偏差。
林昊在那五釐米的偏差中起跳了。他的膝蓋彎曲了大約九十度，腳掌在蹬地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摩擦音，身體從地板上彈起，右手將球舉過頭頂，五指張開壓在球的上方，小臂的肌肉在燈光下呈現出緊繃的線條。他的身體在空中旋轉了大約三十度，那是為了調整出手方向和籃筐之間的角度。
格林的起跳比他晚了大約零點一秒。他的右手在空中伸向林昊的出手方向，手臂完全伸直，手指張開的幅度和之前防守時一致。但他的起跳高度比正常情況低了大約五釐米——那是剛才追防消耗的部分體能產生的差距。
林昊在空中看到了格林的手掌出現在他的視線邊緣。那隻手的位置在他的球側方大約一掌的距離，正在接近。他在那一刻改變了出手方式——他的右手手腕向下一壓，改變了球在手中的位置，讓球從掌心滑到了指尖，然後他用手腕的力量把它推向籃筐的方向。
球在被推出去之前，格林的右手碰到了林昊的手臂。那是一次輕微接觸，接觸點在林昊右前臂的中間位置，力道不大，但足夠被裁判感知到。哨聲響了——短促、尖銳，在嘈雜的球館中仍然清晰可辨。裁判的右手舉過頭頂，拇指朝下，然後指向地板。
犯規。
在那之前，球已經離開了林昊的手。它從格林的指尖上方飛過，畫出了一道比正常投籃更低平的弧線，在籃板和籃筐之間的區域下落。它觸到了籃板的上沿然後改變方向，落在籃筐的內側，在金屬邊緣上轉了一圈，停住了大約零點一秒，然後滾進了網中。
整個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不是完全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在同一瞬間變成了一種無法分辨的低頻持續音，像是整座建築本身在用它的結構共振來回應那一次扣籃。有人張著嘴但沒有發出聲音，有人站了起來但雙手沒有抬起來，有人正在拍掌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住了。
林昊落地的時候，感覺到右前臂上還殘留著格林手掌接觸後的觸感。那觸感不疼，像是一層正在消散的印記。
他站在籃下，看著球從網中落下來，滾向底線方向。裁判在確認進球有效之後，用手指向了他，示意加罰一次。然後格林也在同一時刻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視線在裁判和林昊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放下手，走向罰球線外的位置準備卡位。他的步伐比之前慢，像是在用那種慢來給自己提供足夠的調整時間。
林昊走到罰球線。他接過裁判傳來的球，在手裡轉了一圈，確認球的方向和氣壓。他在罰球線上站定，膝蓋微彎，視線落在籃筐的後沿上。甲骨文的觀眾席在那一刻終於重新發出了聲音——那聲音不是歡呼，也不是噓聲，是那種像是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被釋放出來的粗重氣流，穿過口腔，越過前排椅背的阻擋。
林昊出手了。球離開他手指後沿著一條穩定的弧線穿過空氣，落在籃筐中心的位置，穿網而下。一百三十比一百二十九。
加罰命中。
計時器上的數字歸零了，但甲骨文的聲場在那之後變成了一波波次第升高的聲浪，像是從球場中央開始向看臺的每一個角落推進的擴散波，一層接著一層，沒有中斷。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林”，有人在向後靠在椅背上仰著頭，有人正把之前拿在手上的外套放回膝蓋上。那些聲音在球館內部被反射、疊加、放大，最終變成了一種持續了將近半分鐘的轟鳴。
格林在聲音中走回了替補席。他經過技術臺的時候，看了一眼記分板。一百三十比一百二十九，湖人領先一分，比賽結束。他沒有在記分板前停留，直接走向了球員通道的方向。他在進入通道之前停了一步，左手撐在牆壁上，低頭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繼續往前走。通道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一道拉長的影子，隨著他的腳步在牆壁上緩緩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