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上的數字跳動到四點三秒的時候，科爾叫了勇士隊本場比賽的最後一次暫停。
甲骨文球館的聲場在那次暫停之後沒有減弱，反而升高了一檔。有人在拍手，但拍手的節奏比之前快了一倍，像是用更快的頻率來填補時間上的空隙。有人在喊庫裡和杜蘭特的名字，那聲音在聲場的邊緣反覆出現，像是被風吹動的旗幟在拍打旗杆。還有人在跺腳，用鞋底敲擊地板，發出密集而均勻的聲響，像是整座球館變成了一件正在被敲擊的樂器。
林昊走回替補席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勇士隊的方向。科爾正蹲在球員面前，手裡拿著戰術板，正在畫著什麼。庫裡站在他的右側，低頭看著板上的線條，一邊在聽科爾說話一邊用右手做著細微的握拳動作，指節在運動中一開一合。杜蘭特站在科爾的左側，沒有說話，視線落在球場中央。伊戈達拉站在最外側，彎著腰，視線在庫裡的身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透過庫裡的握拳動作觀察他的狀態。
沃頓站在湖人隊的替補席前面，手裡沒有拿戰術板。他看著圍在面前的隊員們，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他們會讓庫裡來接球，其他人拉開空間。伊戈達拉在弱側做掩護，湯普森和杜蘭特會佔據兩個底角的接球位置。無論庫裡從哪一側接球，都要把防守重心壓在他身上——其他人投進了我們認了，但庫裡不能出手。”
沃頓看了一眼林昊，補了一句：“林，你防他。不換防。”
林昊點頭。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呼吸在暫停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恢復到了平時的節奏。他的視線落在球場上方的大螢幕上，螢幕上正在播放剛才格林六犯離場的回放，但他沒有看那個畫面。他的視線越過螢幕，落在計時器上正在重新設定的數字上——四點三秒。他在心裡把這段時間劃分成了幾段：接球時間、運球時間、起跳時間、出手時間。大約一點五秒的接球和運球，兩點五秒的起跳和出手，中間的零點三秒是調整空間。
場邊裁判的哨聲響了。球員們重新走向球場。
林昊走上場地的時候，感覺到腳下的地板比比賽開始時更滑了一些，那是四十八分鐘累積的汗水在木板上形成的薄層。他用鞋底蹭了一下地板，確認摩擦力的變化程度，然後站到了庫裡面前大約一米的位置。他的膝蓋彎曲到了和之前所有防守回合相同的角度，雙手張開到胸部高度，身體重心均勻分佈在雙腳之間。他看到庫裡的胸口在燈光下隨著呼吸平穩起伏，幅度和第一節時沒有明顯的差別。庫裡的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提前感受球在指尖的觸感。
伊戈達拉在邊線外準備發球。他的雙手舉著球，視線掃過前場，在庫裡、湯普森和杜蘭特之間快速切換。庫裡的起始位置不在弧頂，他在禁區右側的位置站定，格林和湯普森在球場兩側做無球掩護，用跑動拉扯湖人的防守，讓庫裡的接球路線隱藏在掩護和跑位交錯的間隙裡，像是把最終的目的地藏在了一連串的移動中。庫裡在那一刻從掩護後繞出，朝弧頂方向移動。
林昊在庫裡開始移動之前就已經開始移動了。他看到了伊戈達拉的視線在庫裡身上停了一瞬，也看到了庫裡肩膀在移動前的那一次微小下沉。他的腳步在庫裡啟動的同時就向同一個方向偏移了，沒有試圖預判庫裡的終點，直接跟著他的跑動節奏橫向移動。
球從伊戈達拉手中飛出。弧線低平，速度中等，從邊線位置飛向弧頂。庫裡在弧頂接球，球進入他手中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已經轉向籃筐方向，膝蓋彎曲，準備在接球的同時完成起跳動作。那是他最快出手速度的狀態——接球和出手之間的間隔只有零點三秒。
林昊在球進入庫裡手中的同時已經起跳了。他的右手伸向庫裡的出手方向，手掌張開，指尖朝向庫裡的球路延伸過去。他的起跳高度不是全力的，因為在接球出手之間只有零點三秒，需要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出手瞬間的干擾。他的手指到達出手點下方的時候，庫裡的球正在從指尖推出，飛行軌跡朝著籃筐方向延伸出去。球的初速度很快，約二十二英里每小時，弧線平穩，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向籃筐上方移動。
球在空中飛行。甲骨文的觀眾席上，有人已經提前站了起來，有人張著嘴還沒發出聲音，有人雙手舉在半空中正在等待。那短暫的飛行時段裡，整座球館的聲場出現了之前從未有過的安靜——所有的聲音都被壓縮到了同一個低頻平面上，像是被平整過的土壤。
球越過籃筐高度，弧線逐漸下落。它在燈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道深色的軌跡，從穹頂到籃筐，方向朝著籃筐中心偏右的位置下落。它接觸到籃筐前沿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聲響，然後從金屬邊緣彈起，改變了方向，落在了籃筐外側，沿著從前往後的方向，從籃筐邊緣向外側偏轉，落在了地板與籃筐之間的區域裡。球在落地之前被林昊和庫裡的目光同時追隨著，在各自的距離上落向同一個位置，然後被一隻手在落地的瞬間接住。
巴斯的手指在球觸及地板之前把它接住了。他的雙手合攏，球在他的掌心之間停住，像是一個正在被確認已經結束的訊號。
計時器上的數字在那一刻跳到了零。
甲骨文的聲場在計時器歸零之後沒有立刻爆發。那短暫的安靜持續了大約零點五秒——不是完全的安靜，而是正在等待確認實際比賽結果的短暫間隙，像是整座球館在消化那個落空的三分球所帶來的結果。然後那層安靜被聲音填滿了，從球場角落開始向看臺蔓延，像是某種被觸發的聲波正在以球筐下方為起點向四周擴散。有人發出了短促的呼喊，有人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又落下，有人正在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那聲音在接下來的幾秒裡逐漸升級為一層持續不斷的混響，最終形成了籠罩整個球館的高密度聲場。有人在喊“贏了”，有人在喊“林”，有人只是拍著手掌，聲音和動作之間形成了高度的同步。
林昊站在防守位置，保持著接球前的高度和姿態。他看著球落地後被巴斯抱住，看著庫裡的手還保持著出手後的跟隨動作。他聽到計時器歸零的聲音和觀眾席上那陣逐漸升級的混響，像是某種正在被填滿的空間正在透過聲音來記錄它的體積變化。他轉身走向了替補席方向，用右手摸了一下右臂上的擦傷，確認觸感正常，然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右手掌心感受到面料的乾燥觸感，和之前接球時的觸感形成了分明的差異。
拉塞爾從另一個方向快步走過來，他的聲音在周圍的噪音中被壓縮成了一段斷續的音訊，話語的內容沒有完全傳達，但他的表情已經傳遞了足夠多的資訊。英格拉姆也轉向了同一個方向，他的跑動比平時更用力一些，臉上帶著之前沒有出現過的神情。巴斯抱著球從地板邊向同一方向移動。林昊站在那陣正在靠近的聲音和身影中間，感覺到腳下的地板正在透過鞋底傳遞著整座球館的震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