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上的數字歸零之後，甲骨文球館的蜂鳴器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電子音，像是用某種尖銳的金屬在空氣中劃了一刀。那聲音在之前已經持續了太久的嘈雜中並不顯眼，但它到達的那一刻，場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進行的動作——不是聽到了蜂鳴聲才停下的，是在計時的終點自然停下來的一瞬間。
林昊站在罰球線附近，看著球從籃筐下方落到地板，在地板上彈了兩下，然後滾向了邊線方向。他的呼吸在那一刻放慢了半拍，像是身體正在從高強度的對抗狀態切換到另一種模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確認那隻手還在正常工作，掌心和手指之間的配合沒有問題。然後他抬起頭，視線掃過記分板上的數字——一百三十比一百二十九，湖人獲勝。
巴斯從他身後衝過來的時候，林昊先聽到了腳步聲——一種比平時更重的落地聲響，像是被壓制的慣性在最後一刻被釋放出來了。巴斯的手掌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力量比平時大，林昊的身體在那次拍擊中向前微微晃動了一下。巴斯的呼吸比平時快，聲音在喘氣的間隙中斷斷續續的：“你做到了。最後那個防守，你做到了。”
林昊轉過身，看到巴斯的臉。汗水從他額頭上流下來，沿著顴骨在下巴上匯聚成一滴，然後落在地板上。他的眼睛在球館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亮光。那不是眼淚，是運動後高強度交感神經刺激帶來的自然反應。
“我們贏了。”林昊說。
巴斯重複了一遍：“我們贏了。”
拉塞爾從另一側跑過來，他的速度比巴斯慢一些，但他的步伐跨度更大，每一步都跨過了將近兩米的距離。他在接近林昊的時候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林昊伸出手，兩個人的手掌在燈光下碰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你那個搶斷，”拉塞爾說，“傳球的路線，你怎麼知道他會往那邊傳？”
“猜的。”
“猜的？”
“嗯。”
英格拉姆站在三分線附近，沒有立刻跑過來。他雙手叉腰，看著正在圍攏過來的隊友們，嘴角微微上揚。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恢復平穩，但他的視線從林昊身上移開，掃過記分板，確認了那組數字，然後收回目光。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留在座位上的觀眾正在陸續站起來。有人正在收起圍巾和外套，有人正在把手機放進包裡，有人正在朝球場中央張望，像是在確認比賽已經結束。那陣被壓縮了許久的聲場終於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聲響——一種正在收尾的、正在釋放的聲音，像是退潮時海浪在沙灘上拖出的迴響。
庫裡站在場地另一側，雙手叉腰，視線落在地板上。他站的位置距離林昊大約十米，他的視線在地板上的某條線附近停住了，像是在確認那條線的長度是否合理。他站了大約三四秒，然後他抬起頭，走向林昊的方向。他走路的節奏不快，但步伐間距均勻。他在林昊面前大約一步半的位置停住了，伸出右手，說了一句話——隔著一整個場地的燈光和正在散場的聲響，他的聲音透過縫隙抵達了林昊的位置：“下次我們會贏。”他說完把手收回去，轉身朝球員通道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看第二次。
杜蘭特在走向通道的方向時停了一下。他的位置靠近技術臺旁邊，被幾個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擋住了路線。他在等他們搬走一塊廣告板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球場中央的方向——那群穿著紫色球衣的人正在靠攏的位置。他看了大約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通道入口的燈光在他走進的時候亮了一下，在他的背部輪廓上勾勒出一道短促的光邊。
林昊在場地中央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從比賽末段的頻率逐漸回落到正常的節奏上。他的右手在身側做了一個握拳又鬆開的動作，確認手指的反應速度正常。然後他轉身走向了客隊替補席方向。在他身後，巴斯正在和克拉克森擊掌，英格拉姆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毛巾，拉塞爾拿起水瓶正在喝水，有人正在從場邊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塊記錄比賽的平板裝置，用手指在螢幕上划動著檢視技術統計。
他走到替補席前端站定，拿起一條幹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臉。毛巾的面料在接觸皮膚時帶著一種中性的溫度，既不像剛從冰桶裡拿出來的那樣涼，也不像長時間放在室溫下的那樣暖。他把毛巾疊好，放回椅子上，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球館上方的計時器，所有數字都歸零了。記分板上還留著最終比分，在紅色和白色的燈光下保持著完成時的狀態，像是某種已經被確認過的記錄。
甲骨文的觀眾席上，退場的人流正在像溪流一樣從各個通道向外流去。有人低著頭走，有人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把手機舉在胸前正在傳送訊息。通道入口處的燈光把那些正在離去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林昊收回目光，彎腰拿起放在椅子旁邊地上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在球館內放了太久。他把蓋子擰回去，放下水瓶，然後朝球員通道的方向走去。經過技術臺的時候，他聽到工作人員在說一個數字——“三十二”——那人正在重複確認資料表上的某個條目。他沒有放慢腳步，繼續往前走了幾步，走進了通道入口，通道里的燈光比球場上暗了一些，牆壁的顏色在燈光下顯得比球場上看到的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