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坐在訓練館的看臺上，手機橫過來架在膝蓋上，螢幕裡播放的是勇士對陣雷霆的第四節錄像。
這場比賽已經過去兩天了，但他還在看。不是因為他需要研究戰術——沃頓已經把勇士前五場的戰術剪輯發給了全隊——是因為他需要確認一件事：杜蘭特在雷霆的舊主場裡，到底是怎麼做到面無表情地拿走三十七分的。
他把進度條拉到第四節還剩八分二十秒。勇士八十九比八十領先，雷霆叫了暫停。暫停回來，杜蘭特站在左側四十五度，面前站著安德烈·羅伯森——雷霆隊裡防守杜蘭特最有經驗的人，跟他對位了五年，熟悉他的每一個習慣動作，知道他喜歡在哪幾個位置出手，知道他變向時肩膀會先往哪個方向偏。
羅伯森壓低重心，右手伸出來干擾杜蘭特的持球空間，左手護在腰部，防突破。他的站位比常規防守靠前了將近半步，賭杜蘭特不會在這個距離起跳。
杜蘭特接球了。他運了一次——球從右手拍到左手，節奏很慢，像是在散步。然後他起跳了，膝蓋微彎，身體筆直上升，球從頭頂上方出手。羅伯森跳起來封蓋，手掌伸到了極限位置，指尖距離杜蘭特的出手點至少還有十釐米。球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弧線，穿網而過。
九十二比八十。
林昊按下暫停鍵，盯著螢幕上杜蘭特起跳的那個瞬間。羅伯森已經撲到了極限，身體在空中幾乎完全展開，但杜蘭特的出手點在他的頭頂上方。這不是技術層面的差距，是物理層面的差距——一個六尺五寸的防守者，面對一個七尺、臂展七尺五的進攻者，即使起跳時機完美、封蓋角度精準，也碰不到球。
林昊把進度條又往後拉了三十秒。下一個回合，杜蘭特在同樣的位置接球，羅伯森這次提前起跳了——他在杜蘭特接到球之前就跳了起來，試圖用提前量來彌補身高差距。但杜蘭特沒有在那個位置出手，他運了一下球，向前跨了一步，然後在羅伯森落地之前再次起跳。第二次起跳的高度比第一次更高，因為他的膝蓋彎得更深了。球再次穿過籃網。九十五比八十。
林昊看著杜蘭特在進球后跑回後場的背影——那個背影很鬆弛，像是剛完成了一次日常投籃訓練。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沒有翹起來，眉頭沒有皺起來，就像在說“我知道你們防不住我”。
手機震動了一下，巴斯發來一條語音。林昊點開，巴斯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你還在看那場錄影？別看了，再看你眼睛要瞎了。那傢伙的幹拔就是作弊。”
林昊回了一句：“我在看庫裡的logo三分。”
“那你眼睛更得瞎了。”
林昊笑了，把進度條拉到第三節。雷霆隊在第三節一度將分差追到四分，然後庫裡在弧頂接球——距離三分線還有兩步，幾乎踩到了中圈線——直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飛行的時候，雷霆隊的防守者甚至沒有伸手，因為他以為庫裡不會在那個位置投籃。但球進了，弧線又高又圓，落進籃網的時候發出一種獨特的“唰”聲，比普通三分的聲音更脆，因為球下落的速度更快。
林昊把那個鏡頭回放了三次。第一次看庫裡的腳步——他在接球之前有一個微小的後撤動作，左腳向後踩了半步，那半步讓他和三分線之間的距離又多了一英尺。第二次看他的手型——球從指尖離開的時候手腕壓得極平，整個手掌像是在撫摸球面而不是推動它。第三次看他的眼神——在球還在空中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跑向後場了。他在球進筐之前就知道它會進。
林昊放下手機，靠在看臺的椅背上。訓練館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嗡嗡地吹著涼風，遠處有人在拖地板，拖把摩擦木地板的聲音像是某種低頻的白噪音。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其中一根在閃爍，每隔幾秒暗一下再亮起來。
系統面板彈了出來——【勇士隊進攻效率分析：杜蘭特幹拔跳投——防守干擾有效性低於15%。庫裡遠距離三分——防守干擾有效性低於10%。兩者結合後，勇士隊每百回合進攻效率預期值為128.3分，為NBA歷史最高。建議對策：從源頭切斷傳球線路，而非嘗試封蓋投籃本身。】
林昊關掉面板。他當然知道這個邏輯——防不住投籃就不要讓球到他們手裡。但問題是，勇士有四個能處理球的點，庫裡的無球跑動、杜蘭特的接球跳投、格林的弧頂策應、湯普森的定點投射。切斷一條線路還有三條，切斷三條還有一條。
他站起來，走到球場中央，拿起地上的一個球。他站在中圈附近，模仿庫裡剛才那個logo三分的位置——距離籃筐大約九米。他起跳，出手，球在空中飛行了一秒多，然後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他又投了第二個，這次進了，球穿過籃網的聲音清脆。他連續投了十個，進了六個。命中率不低，但庫裡在那個位置上的命中率在訓練中是七成以上，比賽中也能保持在四成以上。
林昊把球放下，坐在球場中央的地板上，雙腿伸直，雙手撐在身後。他看著對面的籃筐，想象著聖誕大戰那一晚——勇士的死亡五小站在對面半場，庫裡踩著中圈運球，杜蘭特在側翼等待接球，格林在弧頂做擋拆，湯普森在底角拉開空間。那四個人同時在場上的時候，防守者需要做出選擇：放掉庫裡，還是放掉杜蘭特？放掉湯普森，還是放掉格林？
沒有一個答案是正確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沃頓發來的訊息：“明天看錄影的時候，我要你記住一件事：勇士的進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覺得自己防不住他們。心態崩了，比賽就輸了。你崩了嗎？”
林昊看著那條訊息，想了五秒鐘，然後回覆：“沒有。我在想辦法。”
“想出來了嗎？”
“想出來一個。”
“什麼？”
“不讓他們接球。”
沃頓回了一個“。”，沒有再說什麼。那個句號包含了太多意思——也許是在說“這是廢話”，也許是在說“你終於想對了”，也許只是手滑按錯了。
林昊把手機放在地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那根閃爍的日光燈管又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來。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那句話——“不讓他們接球。”不是防投籃，是防接球。在球傳到庫裡和杜蘭特手裡之前，就掐斷那條線路。這需要全隊的防守輪轉快到極致，需要每一個人的腳步都比勇士的傳球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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