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還剩六分二十二秒，灰熊隊的替補席上沒有人坐著。
所有人都站在場邊，雙手抱胸，或者攥著毛巾，看著球場中央那個比他們所有人都矮了至少半個頭的後衛，背身靠在扎克·蘭多夫的胸口上。蘭多夫的雙腿岔開，膝蓋彎曲，重心壓得比低位防守的標準姿勢還要低半截——這是他防強力內線時才會用的姿勢，通常只在面對德馬庫斯·考辛斯或者拉馬庫斯·阿爾德里奇時才會擺出來。
但面前這個人不是考辛斯，也不是阿爾德里奇。林昊背對著他，球在腰間，肩膀微微向後傾了一下，試探性地接觸蘭多夫的身體。
蘭多夫的身體像一塊埋在禁區裡的岩石。他的核心力量在過去十五年裡頂住過無數人的背打，他的底盤低到讓大多數內線攻不進去，他的體重讓任何試圖在低位硬吃他的人先耗盡自己的體力。蘭多夫被稱作“黑熊”不是因為他長得像熊，是因為他在禁區裡的打法像熊——厚重、緩慢、但無法撼動。
林昊第二次往後靠了。這一次的力量比上半場更大，比背打加索爾的那幾次也更大。他的臀部頂在蘭多夫的腰腹位置，力量從腳掌傳導上來，經過小腿、大腿、臀肌、核心肌群，集中在那一小塊接觸面上。蘭多夫的胸口感受到了那股推力——不是衝撞，是持續增大的壓迫力，像是在兩堵牆之間被緩慢擠壓的感覺。
蘭多夫的腳往後退了不到一寸，然後他重新頂住了。他的身體像一根被壓彎但沒有折斷的鋼筋，在承受壓力之後保持了結構完整。他的手伸出來干擾林昊的傳球線路，但林昊沒有傳球。他第三次靠上來，這一次的節奏變了——前兩次是緩慢施壓，第三次是突然發力。他的核心肌群在瞬間完成了最大程度的收縮，力量像一根被壓到底的彈簧突然釋放。
蘭多夫被頂退了將近一步。他的腳後跟幾乎踩到了合理衝撞區的線上，身體的中心從雙腳之間偏移到了左腳上，整個防守姿態被打散了。
林昊在蘭多夫重心偏移的瞬間轉身了。他左腳為軸，身體旋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右腳跨出一步，從蘭多夫的左側掠過，起跳上籃。蘭多夫試圖伸手阻擋，但他的手臂被林昊的身體卡在了外側，伸不到球的方向。球擦板入網。灰熊隊的替補席上，有人雙手抱住了頭。
全場兩萬名觀眾發出了那種介於驚呼和喝彩之間的聲音——不是純粹的歡呼，因為大部分人還沒完全消化剛才看到的畫面。一個後衛背打扎克·蘭多夫，硬生生頂開了空間，然後轉身終結。蘭多夫自從2001年進入NBA以來，被後衛在低位頂開過幾次？可能在個位數以內。
林昊沒有慶祝，他轉身跑回半場，經過灰熊替補席的時候他聽到了某個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被場邊麥克風捕捉到了。蘭多夫站在籃下，雙手叉腰，看著地上被自己的鞋底磨出來的那兩道印子，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了一句話：“……防不住……21歲的自己。”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蘭多夫自己都沒意識到音量有多大。他以為只是在自己心裡想，但喉嚨沒鎖住，聲音漏了出來。麥克風捕捉到了那幾個字，然後廣播和轉播同步放了出去。解說員在轉播間裡重複了一遍：“扎克·蘭多夫說‘我防不住21歲的自己’——他在林昊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灰熊主教練戴維·菲茲戴爾聽到了那句話，但他沒有叫暫停。他站在場邊，雙手抱胸，看著蘭多夫從籃下慢慢跑過來。蘭多夫的腳步比平時沉重了一些——不是體能的問題，是他腦子裡在思考某件事，導致身體的動作變慢了。他跑過半場的時候經過菲茲戴爾身邊，菲茲戴爾低聲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蘭多夫沒有回答。他在左側低位站定，卡住了位置，伸手要球。康利把球傳給他，蘭多夫背對巴斯，身體往後面頂了一下，轉身跳投——球砸在籃筐上彈出來。林昊從弧頂衝進來，在加索爾頭頂把籃板球抓了下來，落地之後直接往前推進。
蘭多夫沒有及時回防。他站在原地，看著林昊的背影越跑越遠，像一條魚從網眼縫隙裡滑走。他轉身往回跑的時候已經晚了，林昊在前場助攻英格拉姆上籃得分。七十三比六十二，分差擴大到兩位數。
灰熊暫停。蘭多夫走回替補席的時候，康利從後面跟上來拍了拍他的後背：“扎克，忘掉剛才那球。他還是個後衛，他不可能一直背打你。”
蘭多夫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毛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毛巾下面微微聳了一下——那不是聳肩，是呼吸沒有完全平復時的起伏。“他不只是個後衛。”蘭多夫的聲音從毛巾下面傳出來，悶悶的，“他剛才那個力量，不像是後衛該有的。”
康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接過水瓶喝了一口，視線越過場地，落在對面半場正在喝水的林昊身上。那個人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搭著毛巾，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等公交。但康利注意到了一件事——林昊的呼吸很平，剛才連續三個攻防回合的高強度對抗似乎沒有對他的體能造成任何影響。他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和第一節時幾乎沒有區別。
暫停回來，灰熊調整了防守策略。菲茲戴爾讓蘭多夫不再對位林昊，換成了加索爾防內線、託尼·阿倫防外線。但林昊這次沒有在低位接球了——他在弧頂做了一個手勢，拉塞爾把球傳過來之後，他直接幹拔三分。託尼·阿倫撲上來封蓋，但他的起跳時間比林昊晚了零點二秒，球已經飛出去了。入網。七十六比六十二。
“你們怎麼防他？”蘭多夫在場上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這個問題。他一邊防守巴斯，一邊用餘光觀察林昊的跑位。林昊在無球狀態下仍然在移動——不是站在那裡等球，是繞著三分線不斷折返跑，偶爾切入禁區再退出來，像是在不停地試探灰熊防守陣型的彈性。
蘭多夫防巴斯的時候，林昊從底角切入到了他身邊。巴斯把球傳給林昊，林昊在蘭多夫面前接球，距離籃筐只有六英尺。蘭多夫的身體本能地靠過去了——但林昊沒有背打，他面對蘭多夫起跳了，右手把球舉起來，在蘭多夫試圖伸手封蓋的時候把球從左邊換到右邊，然後從蘭多夫伸出的手臂下方把球挑進。
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是在空中用手指畫了一個字母“C”。蘭多夫落地之後轉身看著林昊跑回後場的身影，這一次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腹——剛才林昊接球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的腳慢了半步。不是體能問題，是反應速度問題。他三十五歲了，橫移速度比二十五歲的時候慢了將近一成，啟動的反應時間也慢了零點幾秒。在NBA這個級別的比賽裡，零點幾秒足以讓一個進攻者完成一次完整的投籃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