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站在籃筐正下方，仰著頭，看著籃網還在輕輕晃動。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掌張開，五指微微分開——那是他剛才扣籃時握住球的姿勢，但球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立刻放下那隻手。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大概兩秒，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又像是在等待一個不可能出現的重放。然後他把手放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紋路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籃球表面的顆粒在他皮膚上摩擦留下的軌跡清晰可見。他把手指合攏又張開，重複了兩次，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手還在正常工作。
斯臺普斯的噪音在那一刻是分層的——遠處有尖叫，近處有跺腳，頭頂有廣播員的聲音在喊“林昊—抓帽—”，但格里芬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截，不是因為體力的消耗，是因為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向底線方向，準備發球。經過裁判身邊的時候，裁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格里芬不願承認的東西——不是同情，是驚訝的餘波。
快船發球，保羅接球后運過半場，格里芬在低位站定。他伸手要球，但保羅沒有傳給他。保羅做了一個手勢讓格里芬提上來做擋拆，格里芬照做了，他在弧頂為保羅擋住了林昊的身體，然後順下。保羅的傳球越過林昊的頭頂飛過來，格里芬接球后雙手把球舉過頭頂——他沒有扣籃，他做了一個假投動作把巴斯晃起來，然後低手上籃。球擦板入網。
進球之後格里芬沒有做任何慶祝動作，他只是跑回半場，在跑的過程中他側頭看了一眼林昊的位置——那個人正在弧頂接發球，表情平淡，像是剛才那個抓帽已經從他的記憶裡自動歸檔了。格里芬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手還是那隻手，但他感覺裡面少了一根骨頭。
第三節剩下的時間裡，格里芬嘗試了兩次扣籃。一次是在快攻中接保羅的長傳，他起跳後看到林昊正在從側翼追防，他的手腕在空中調整了一下角度，把扣籃換成了上籃——球進了，但不是扣籃。第二次是在低位單打巴斯，他轉身後看到林昊已經協防到了禁區邊緣，他把球傳給了外線的雷迪克，雷迪克三分命中。那是一個正確的籃球決策，但格里芬知道，如果是平時的他，那兩次他都會選擇起跳。
“你剛才那兩個球為什麼不扣？”保羅在暫停的時候走到格里芬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格里芬低頭繫鞋帶，沒有抬頭：“我判斷不了他的起跳時機。”
“什麼？”
“他的起跳時機。我起跳的時候他在我前面起跳，我起跳快了他半秒，他的彈速比我快，我到最高點之前他就已經到了。”格里芬把鞋帶拉緊，打了一個雙結，“我需要重新算。”
保羅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賽季很長。”
格里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知道。”
第四節快船試圖追分，格里芬在低位連續三次跳投命中——不是扣籃，是轉身跳投和中距離後仰。那三次投籃林昊都在協防位置，但格里芬的出手點高於林昊的封蓋範圍。他用高度替代了力量，用角度替代了衝擊。那種打法不像他平時的風格，但有效。三次跳投把分差從十五分追到了九分，快船在最後兩分鐘又看到了希望。
然後林昊在他面前投進了一個三分——是那種在弧頂接球后直接幹拔的三分，格里芬撲出去干擾了，但速度慢了。球穿網的時候，格里芬的手指距離球的下沿只有一英寸。他差一點就碰到了，但差一點和碰到之間隔著的，是他從禁區邊緣啟動到三分線外所需要的全部時間。
終場哨響，一百一十九比九十七。格里芬拿了三十一分，不算差，但他在第四節的那三次跳投更像是讓步——他選了一個林昊夠不著的方式得分，而不是正面挑戰。他走回更衣室的路上沒有說話，旁邊的隊友也沒有跟他搭話。
他在更衣室裡坐下來，把球鞋脫了放在地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腳——鞋底的前掌部分被磨得有些發白，那是他起跳時蹬地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橡膠表面的紋路已經被磨平了一層，手感光滑，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布萊克。”保羅從旁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那個抓帽，你已經想了多久了？”
“從第三節想到現在。”
“你呢？”
“在想他跳了多高。”
“那你想出來了嗎？”
格里芬把鞋放在腳邊，靠回椅背上，看著更衣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我的垂直彈跳是三十五英寸半。他剛才那個起跳的高度，至少比我高三到四英寸。但他的體重比我輕六十磅，他的起跳加速度比我快，所以他在相同時間內到達的最高點比我還高。綜合算下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做一道算式，“他的有效起跳高度比我高六到七英寸。”
保羅點了點頭：“你算得對。”
“所以我不是被蓋了，我是被物理規律打敗了。”
保羅笑了一聲，但那笑聲沒有嘲諷，是一種“沒想到你會說這種話”的意外。“那你下次怎麼辦？”
格里芬想了想：“找角度。他跳得比我快，我就不跟他比起跳。我要找那種他來不及起跳的角度，或者在他起跳之前就已經出手的角度。或者……”他頓了頓，“……把球舉得更高。”
“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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