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薩皮克能源球館的客隊更衣室裡，水聲從淋浴間傳來，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停了。
威斯布魯克坐在更衣櫃前的長椅上，已經換好了衣服。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賽後和隊友交流，也沒有看手機。他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沒有拿下來，只是坐在那裡，視線落在地板上的一條裂縫上——那條裂縫從長椅腳邊延伸出去，大約一米長，穿過一塊拼接板的邊緣，消失在更衣櫃下方。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某種固定的節奏中逐一活動，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計數練習。
多諾萬從門口走進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把一疊資料統計表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椅子上。紙上列印著本場比賽的資料，威斯布魯克的名字後面跟著二十八分、十一個籃板、九次助攻，差一次助攻就達成三雙。但他沒有看那張表，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地板上的那條裂縫上，像是正在用視線持續跟蹤它的起點和終點。
多諾萬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在想什麼？”
“想比賽。”威斯布魯克的回答很短，說完之後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開始迴圈。“想最後一節，他們喊的那些話，還有那些聲音在球館裡的擴散方式。”
“那不是你的問題。”
“我知道不是我的問題。”威斯布魯克抬起頭，視線從地板移動到對面牆壁上掛著的一件黑色熱身外套上，像是某個已經被確認過的資訊在那裡又出現了一次。“但那是事實。他在這個球館裡打了一場能讓觀眾倒戈的比賽，他配得上那個聲音。”
雷霆隊的公關人員敲門進來，通知威斯布魯克賽後採訪即將開始。威斯布魯克站起來，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疊好放在長椅上，然後走向門口。經過多諾萬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場比賽，我打出了我能打出的水平，但他打出了我做不到的水平。”
“所以你會怎麼評價？”
“該怎麼評價就怎麼評價。”威斯布魯克推開門，走進走廊。
賽後採訪區設在球館西側的一間臨時隔間裡。威斯布魯克站在深灰色的背景板前，面前是幾排正在等待中的記者。有人正在低頭檢視手機上的資料，有人正在調整錄音筆的音量，最前排的一位女記者已經舉起了錄音裝置，手指懸在錄製鍵上方，像是已經在等待某個訊號來完成最後的啟動。
第一個問題在裝置就位後響起：“拉塞爾，今晚你在主場聽到了觀眾喊‘我們要林昊’的聲音。你是什麼感受？”
威斯布魯克在那一刻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在提問者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更遠的地方，像是正在從某個記憶位置調取一段回放。“那是他們看到的表現。當你看到有人在場上做到那些事情——低位背打、搶進攻籃板、封蓋跳投——你會做出反應。他們在整場比賽中一直能看到這些細節，他們只是用自己習慣的方式表達了他們的認可。”
“你覺得林昊今晚的表現值得P嗎？”
威斯布魯克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垂在身側。他的回答在停頓後浮現：“他今晚打出了P級別的表現。而且他這整個賽季都在這麼做。投票的結果是投票的結果，比賽是比賽。如果你問在場的任何人今晚誰打得最好，答案會是同一個人。”
下一個問題接了上來：“那你會把票投給他嗎？”
威斯布魯克在那一刻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在提問者的方向停了一下，像是在驗證剛才的那個問題是否已經被完整地接收，然後他說了一句：“投票已經結束了。但如果還能再選一次，我會考慮投給他。”
採訪結束。威斯布魯克從背景板後面走出來，沿著走廊向更衣室方向走回去。他走出大約十幾步之後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收拾器材的記者們，然後轉回頭，繼續向走廊深處走去。在繼續向更衣室方向前進的過程中，走廊邊緣的燈光在他經過時略微暗了一下，然後在他透過之後恢復到了正常的照度。
更衣室裡，威斯布魯克在長椅上坐下來，伸手拿起那疊資料統計表——他之前沒有看的那份。他的視線從自己的資料欄移到林昊的資料欄，然後停留在那裡：三十九分、十七個籃板、六次助攻、四次蓋帽。
他把表格翻了個面放回椅子上，然後站起來走向球員出口。經過門口的時候，他的右手在門框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實。然後他穿過出口，走進了通往停車場的通道。
通道里的空氣比更衣室冷一些。亞當斯正站在拐角處，低頭繫鞋帶。看到威斯布魯克走過來，他直起身：“你剛才說他是P。”
“我說了。”
“認真的？”
“認真的。”威斯布魯克走過他身邊，“但下次遇到他，我還會贏。”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形成了一次短促的迴響，然後被下一段牆壁吸收了。走廊盡頭，出口處有一道門，門縫裡透進來微光，正在緩慢地擴充套件開來，逐漸在他前方形成更大的光照範圍，像是某種正在延伸的路徑，在持續地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