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T中心球館的客隊更衣室裡，林昊正在纏右手手指的繃帶，從指根開始繞到指尖，一圈壓著一圈。他做得比平時更慢——不是鬆懈，是在用這種穩定的節奏來抵消外面傳來的聲音：馬刺隊開場介紹時的歡呼聲正透過牆壁滲進來，像是某種低頻振動正在穿透混凝土和鋼板。
巴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馬刺隊的防守資料：“倫納德本賽季對位防守時，對手命中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點四，三分命中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四，在聯盟所有外線防守者中排名第一。他的臂展七尺三，手掌寬度超過十一英寸，搶斷時覆蓋的面積比普通球員大約百分之三十。”
林昊把繃帶末端壓緊，活動了一下手指，確認關節可以自由彎曲，然後站起來穿上球衣。“我知道他的資料。”
“那他有什麼破綻？”
“他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必須在他到達之前完成出手。”林昊拉平球衣下襬，“或者在他伸手之前，讓他已經不在防守位置上了。”
巴斯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收了起來。“你是要用速度。”
“不。”林昊走向更衣室門口，“我用力量。”
二十分鐘後，球場上的燈光在跳球前調到了最亮。馬刺隊首發五人在中圈附近圍成一圈，倫納德站在最外側，雙手垂在身側。他的手掌在燈光下顯得比周圍的球員更大——不是因為視覺錯覺，是真實的尺寸差異。那雙從指尖到掌根長達九點七五英寸的手，在NBA歷史上只有少數幾名球員擁有同樣的測量資料。
林昊站在罰球線延長線上，看著倫納德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兩步，倫納德的右手向前伸了一瞬，像是某種習慣性的動作，在自然放下的過程中從林昊的胸前經過，然後收回到體側。
比賽開始。湖人跳球獲得球權，林昊在弧頂接球。倫納德在他面前彎下了腰，膝蓋彎曲的角度比一般防守者更深，右手伸出來干擾傳球路線，左手護在自己的腰部前方。他的站位不是在防守持球人的標準位置，而是略微偏向林昊的左側——那是在引導林昊朝右側突破，因為倫納德的右手封蓋範圍更廣，右側進攻更容易被他的長臂覆蓋。
林昊沒有按那條路線走。他運了一次球，向左跨出一步。倫納德的橫移腳步跟上了那一步，身體的重心平穩地從左腳轉移到了右腳。林昊在第一步落地之後沒有繼續突破，他急停起跳。倫納德的起跳時機幾乎和他同步，那隻右手在他舉球的瞬間已經伸到了他的出手點前方。林昊在那一刻調整了出手角度——比平時增加了大約五度的後仰，讓球從倫納德指尖上方約一釐米處飛過。球在籃筐上轉了一圈之後落入網中。
倫納德在球入網之後沒有看籃筐。他的視線落在林昊的落腳點上——林昊在落地後微微向左側偏移了大約十釐米，那是為了應對封蓋做出的身體調整。倫納德記住了那個偏移的方向，然後跑向前場。
馬刺進攻。阿爾德里奇在低位接到球，面對巴斯的防守，背身運了兩下之後轉身跳投。球打在籃板上折射入網。二比二。
林昊在回防過程中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倫納德沒有參與那次進攻，他站在弱側底角附近，位置距離林昊大約四米。他沒有移動，沒有跑戰術，只是在那個位置站著，像是在用靜止來節省體力。
湖人第二次進攻，林昊在左側低位接球。倫納德的防守位置立刻發生了變化——他從三分線外收縮到禁區邊緣，貼住了林昊的後背。兩隻前臂接觸到了林昊的腰部，像是一對正在合攏的鉗子。林昊運了一次球，向後方靠了一下，感受到倫納德的胸口在他的後背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持久的壓力像是正在被持續施加。
林昊在第二次運球后改變了策略。他沒有繼續靠打，而是向底線方向轉身，用左肩頂開了倫納德的身體接觸，然後起跳右手勾手投籃。球擦板入網。倫納德在那次防守中沒有失位，他的右手在林昊出手時已經伸到了球的下方，但林昊的出手點太高了，高出倫納德指尖大約一掌的距離。
倫納德在防守結束後跑向前場，經過林昊身邊時，他的右手做了一個短促的拍擊動作——不是犯規，是拍在了林昊的右臂外側，像是某種確認接觸的方式。林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倫納德的目光仍然落在他前方的跑動路線上，沒有回應那個視線。
第一節進行到七分鐘時，比分十六比十四，馬刺領先兩分。倫納德在防守端對位林昊的時間裡，林昊出手四次命中三次，但在那三次得分的回合中，倫納德都在林昊出手前完成了他預設的防守站位，只是沒能完成最後一擊。
暫停結束，林昊重新走上場時，聽到波波維奇在場邊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指向明確：“科懷，貼上去。”
倫納德在接下來的防守回合中調整了他的防守距離。他從原來的一臂半縮短到了一臂，幾乎貼著林昊的身體。那種近距離的防守改變了林昊接球的方式——他需要先在低位用身體對抗來創造接球空間，然後才能在接到球后完成下一步動作。他接球的瞬間，倫納德的右手已經伸到了他的持球手下方，指尖與球皮之間的距離比之前縮短了大約五釐米。那五釐米的差距，讓林昊在舉起球時多用了大約零點一秒來完成出手，而倫納德的手在那段時間裡已經接近了球的底部。球碰到了倫納德的指尖，改變了飛行方向，砸在籃筐上彈了出來。
林昊落地之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確認手指的狀態正常，然後跑回半場。他跑過倫納德身邊時，倫納德說了他在本場比賽中的第一句話：“下次，我會碰到更多的球。”
“我知道。”林昊沒有回頭。
林昊在下一輪進攻中選擇在弧頂接球，而不是低位。倫納德跟到了弧頂，防守距離仍然保持在一臂之內。林昊在接球后運了一次球，向右側邁出一步，然後急停後撤步拉開距離——他利用那次後撤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擴大到了大約兩步。倫納德的腳步跟上了他的移動方向，但在後撤步完成的那一瞬間，他的重心從右腳轉移到左腳，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重新調整過程。林昊在那個瞬間起跳出手，球穿過籃網，沒有碰到任何邊緣。
倫納德轉身看了一眼落地的球，然後收回視線，跑向進攻端。他的右手在跑動中做了一個握拳又鬆開的動作，像是在用觸覺來重新校準手掌的狀態。
上半場結束時，比分四十八比四十五，湖人領先三分。林昊的資料是十六分和七個籃板，倫納德的防守讓他在中距離的出手次數比平時少，但他用低位轉身和突破造犯規的方式彌補了出手次數的減少。他走進球員通道的時候，巴斯從後面跟上來：“倫納德那兩次碰到你的球，角度都在同一個位置——出手點的右下方。他在觀察你的出手習慣，在記錄你每一次投籃時的體態差異和離手角度，然後用這些資訊來最佳化下一次封蓋的路徑選擇。”
“我知道。”林昊沒有停下腳步。他在進入更衣室之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沒有看到倫納德的人影，但那道通向球場的光線還亮著，照在走廊的地磚上。然後他轉身推開了更衣室的門，那道光線在他走進之後被關在了外面，只留下一條細長的光帶沿著門縫的邊緣延伸了一會兒，然後逐漸收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