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的計時器上跳動著紅色的數字——四十三秒，一百零九比一百零六，湖人領先三分。
球館的聲場在那一刻發生了變化：從持續的低頻轟鳴變成了一種更高頻、更密集的振動，像是有人在不斷擰緊一根琴絃，直到它進入臨界區域。觀眾席上沒有人坐著，視線同時匯聚在弧頂的位置。哈登在那裡運球，右手拍一下，左手拍一下，節奏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正在用這種方式來測量時間的流速。
林昊站在他面前，膝蓋彎到了整場比賽的最低點。他的重心比平時更靠前，雙手張開，視線落在哈登的肩部，而不是手上——他在用肩部的移動來判斷突破方向，因為哈登在啟動後撤步之前，他的右肩會先下沉大約兩指的高度，比膝蓋的變化更早，比手腕的發力更快，像是整個動作序列的第一個訊號。
哈登運球了。他的節奏穩定，右手持球，先是做了個向右突破的假動作，林昊沒有動。他向右跨出一步，意圖更為明確，林昊的右腳仍然保持原有位置。他在第二次變向中把球換到了左手，身體向左傾斜了更多，像是在用側向移動來尋找空間，但林昊的肩膀仍然保持水平，沒有向任何方向偏移。
哈登在第二次變向完成時，右肩開始下沉了。
林昊看到了那個下沉。不是視覺上的捕獲——在他的視線鎖定的位置上，那大約兩指的高度變化在他的觀察中呈現為一次明確的位移，像是刻度盤上的指標跳到了下一個數值。他的膝蓋在那之前已經開始彎曲，腳掌在蹬地之前已經做好了發力的準備。他在哈登完成右肩下沉的同時向前跨出了一步——不是常規的橫移，是直向切入。他在靠近的過程中做了一個小幅的橫向調整，使身體的移動方向能夠與球的飛行路徑產生交叉，右手伸向哈登的出手方向，指尖指向的位置略高於球預計到達的高度，像是提前佔據了球離開手指後的第一段路徑。
哈登在起跳後感覺到了林昊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他的出手點被壓縮了，不是高度上的壓縮，是時間上的——林昊的手掌比他預計的早到了零點二秒。那零點二秒的改變讓他在出手時不得不提前釋放球，沒能完成完整的壓腕動作。球從哈登手中飛出後，軌跡比計劃低了幾釐米，砸在籃筐前沿上彈了回來。球落地之後，哈登看到林昊的手掌正在收回，方向自然，正以穩定的速度回到體側。
巴斯衝進去搶到了籃板。林昊在他搶到籃板之前已經向前場啟動，速度比哈登回防的節奏快了一拍。巴斯把球傳向林昊的方向，他在三分線外接球，沒有猶豫，直接起跳出手。球在空中飛行，穿過網心，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像是某種確認訊號。
一百一十二比一百零六。分差六分，剩餘時間二十一秒。
哈登站在三分線附近，雙手叉腰，看著球從籃網中穿過。他看了大約兩秒，沒有說話，沒有移動，然後他轉身走向底線方向準備接發球。他的步伐節奏沒有改變，但他在走到底線時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剛才起跳的位置——他的腳掌落點處有一條清晰的鞋印，印紋在半場磨損的舊痕上顯得格外完整。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接過裁判傳來的球，準備在發球後推進。
火箭隊在最後階段嘗試了一次快速三分，哈登在左側四十五度接球后再次起跳。林昊同樣提前完成了移動，他的右手在哈登出手前就已經等在了球的行進路徑上。球改變方向，從籃板上側彈走，落入界外。時間歸零。湖人隊贏下了系列賽第一場。
哈登在走向球員通道時沒有回頭。他的腳步節奏和平時一樣，通道入口處的燈光照在他的背部，在進入通道時形成了一道短暫的明暗變化，然後被通道內的光線覆蓋。他走過轉角後，身影消失了。斯臺普斯中心的燈光在觀眾散場前仍然亮著，林昊站在技術臺旁邊，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資料統計表。他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然後走向更衣室。
賽後更衣室裡，哈登正在解開鞋帶。他坐在椅子上，動作比平時稍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維持賽後的平靜。當一位記者在走廊裡問到關於最後時刻那次防守的問題時，他的回答沒有涉及具體的技巧：“他的防守覆蓋範圍比錄影裡看到的更大。我會在下一場之前研究清楚那種覆蓋的啟動時機和判斷依據。”
走廊盡頭，林昊正在走向出口。他經過通道時聽到某處傳來了那句播報的聲音——“他封蓋了哈登的後撤步，還在下一回合命中三分，這一攻一防鎖定了比賽……”那段播報從他身後傳來，他在走出大約十步之後，那聲音被走廊拐角的牆壁隔斷了，只剩下一段模糊的尾音，像是正在被某種材料吸收。他繼續向前走去，穿過球場通往停車場的側門，進入了夜色中，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球館內的燈光和聲音留在了另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