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的酒店大堂裡，秦銘在電梯門口站了大約三十秒。
電梯遲遲沒有下來。他偏過頭，視線穿過大堂的落地玻璃門，落在街對面的威瑞森中心球館外牆上，那棟建築的輪廓在一月的冬霧中變得清晰，場館外牆上的巨幅海報正在被工人拆下——阿里納斯的那張，他穿著奇才的0號球衣，雙手張開，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笑容，海報已經被取下來了一半，露出背後灰白色的牆面。
電梯到了。秦銘走進去，按鍵上方的嵌入式電視正在播放ESPN的新聞，畫面裡是華盛頓當地記者站在球館門口報道的畫面，螢幕下方滾動的字幕寫著：吉爾伯特·阿里納斯持槍事件最新進展：聯盟正在展開調查，奇才隊尚未對此作出正式回應。
秦銘走出電梯時，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電視聲。他經過那扇門時，奧尼爾的聲音從門縫中穿出來——他們把海報拆了。上半張。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但下半張還在。從三樓到二樓的那一面還沒動。球館的工作人員在處理外牆時把上半部分先完成了拆卸，因為那裡更容易施工。下半部分的邊緣還留著一截膠帶的殘餘。從街對面看過去，能看見一個不完全的0號輪廓。
秦銘推開門走進去。奧尼爾正坐在床邊，右膝上敷著冰袋，手裡握著遙控器，電視畫面暫停在ESPN新聞的某一幀——畫面裡是阿里納斯在訓練館裡投籃的舊鏡頭，球懸在最高點，還沒有下落。
他們說今天下午奇才的訓練氣氛和以往不一樣。秦銘在另一張床邊坐下，阿里納斯還在更衣室。他大概會出席今晚的比賽，坐在板凳末端的位置，等待聯盟的通知。
奧尼爾把遙控器放下，伸手按住右膝冰袋的邊緣，那裡的魔術貼已經從護具上鬆開了一部分。華盛頓這一站不一樣。因為別的城市送的，是紀念品和影片。華盛頓要送的——是一份調查通報。他停頓了一下，阿里納斯被禁賽之前，他在這座球館投進過很多球。那些球的路線，和今晚奇才的進攻路線一樣。但在這些路線完成傳遞之前，聯盟會先發出一份確認他離場的通知。今晚他能打的，只剩最後一個回合了。
秦銘沒有說話。電視自動切換到了下一段新聞，螢幕上的滾動字幕已經更新了，比下午時多了一行：阿里納斯預計將在未來幾天收到正式禁賽通知。那行字在螢幕底部保持了一段時間，然後被下一段新聞覆蓋。
傍晚六點四十分，大巴停在威瑞森中心的球員入口處。秦銘走下車的瞬間，感受到了華盛頓冬夜特有的那種冷——不是克利夫蘭那種滲入骨頭的溼冷，而是一種更乾燥、更鋒利的寒意，像是空氣本身在收縮。入口處的安保人員比平時多了一倍，兩人一組站在通道兩側，其中一人在確認球員身份時連續檢查了兩次證件，在通道的燈下把它翻了一面，在確認無誤後才放行。
球員通道比秦銘記憶中更安靜。沒有放音樂，沒有工作人員除錯音響的反饋聲，牆壁兩側的螢幕顯示著奇才隊本賽季的球員頭像和號碼，但阿里納斯的那一欄——0號——此刻沒有顯示在螢幕上，那個位置被一片扁平的黑色方塊覆蓋著，他在經過那片黑色方塊時偏過頭確認了一次它的位置，然後繼續向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客隊更衣室的門在走廊盡頭。秦銘推開門時，奧尼爾已經坐在了儲物櫃前面，手裡握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奇才隊近期陣容表，紙張邊緣被他的拇指壓出了一道細長的摺痕。阿里納斯的名字沒有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他們今晚的首發名單已經調整了。奧尼爾把紙放在旁邊的長凳上，但他還是會坐在板凳上。帶一個空包，放在座位旁邊的地板上，拉鍊敞著，比平時多放一瓶水。
比賽開始前，秦銘站在邊線附近熱身。他看見奇才的替補席末端，一個身影正坐在最靠邊的位置上。阿里納斯穿著一件黑色的訓練外套，沒有穿球衣，沒有穿熱身服，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的空處，沒有看場上正在熱身的隊友。他的腳邊放著一隻黑色的運動包，拉鍊敞著一條縫，裡面隱約可見一瓶水和一卷綁帶。
秦銘收回目光，轉向了技術臺方向。奇才隊的首發球員正在完成最後一組跑動線路的確認，他們的節奏比正常比賽前略有不同，跑動中球員之間的間距也比常規賽前訓練時更大。
跳球。奧尼爾贏了布拉奇——奇才的首發中鋒。秦銘接球推進到前場，第一攻的戰術與賽前安排一致。奇才的防守陣型在落位時出現了一瞬間的錯位——弱側底角的防守人慢了半拍。秦銘發現了那個空隙，把球傳給了站在底角的阿泰斯特，後者接球后中投命中。
2:0。
奇才的第一攻由賈米森在低位發起。他在接球后轉身跳投命中。秦銘注意到他在出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後退，而是多停留了大約一拍的時間，他的目光短暫地掠過替補席末端的方向。
第一節進行到七分鐘時，阿里納斯仍然坐在替補席末端。他沒有站起來過。但他在一次死球時低頭看了手機，螢幕亮了大約三秒，然後他按滅了螢幕，把手機放回了口袋。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比分在第一節結束時是24:20，湖人領先4分。奇才的進攻節奏與平時不同，他們的傳導球次數比常規狀態少了兩次，但投籃命中率維持在正常範圍以內。秦銘在走回替補席時，看見阿里納斯正從座位上站起來，他沒有走向更衣室的方向，只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然後又坐了回去。
第二節，奇才的替補陣容打出了一波短暫的攻勢。尼克·楊在右側連續命中兩記三分，比分一度追到32:30。但湖人在暫停後透過科比和奧尼爾的配合重新拉開了分差——奧尼爾在低位接到秦銘的傳球后轉身扣籃，把比分改寫為38:32。扣籃的籃筐在那一刻短暫地晃動，球穿過網時發出了一下低響。
半場結束時，比分是48:42。秦銘在走回更衣室的路上，注意到奇才替補席末端的位置已經空了。阿里納斯的黑色運動包還留在座位旁邊，拉鍊依然敞著一條縫，瓶裝水的位置沒有移動過。
下半場開始前，秦銘在球員通道入口處看見了阿里納斯。他正從通道的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的畫面是他在登入一個即時聊天介面。他看了一眼秦銘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在距離秦銘大約一米的位置停了下來。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朝下，然後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機身背面，像是某種節奏，大約三個節拍，然後繼續向替補席走去。
第三節結束時，比分變成了68:58。奇才沒有在第四節形成有效的反撲。當終場哨聲響起時，技術檯面板上的比分定格在94:84。秦銘站在場上等隊友完成最後一組擊掌，這時他看見阿里納斯正從替補席末端站起來，手裡握著那隻黑色的運動包。他沒有走向球員通道，而是朝著技術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在技術臺的末段停了一下，對工作人員說了一句話——秦銘沒有聽見內容，但那個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下表格，然後伸手指向了更衣室通道的方向。
秦銘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了一聲並不響亮的聲響，比他預期的更輕，比他聽過的任何一扇門的關閉都要安靜。他轉向正在返回更衣室的奧尼爾，他的聲音穿過走廊裡正在消散的雜音，在出口處停了一下：這地方開始變得像電影了。有人在聯盟發了通知後還在替補席上看著，在最後一節結束前去技術臺確認下一步的動作。他們今晚的那套跑動，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因為想換進攻方向——是因為他們覺得，今晚的比賽需要在其他的步驟之前完成。
奧尼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這個聯盟越來越瘋狂了。
秦銘沒有接話。他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走廊盡頭那扇通往主隊區域的門在合攏前留下了一道大約兩釐米寬的縫隙。從那裡漏出的光在牆上形成了一道窄長的亮線——比走廊的燈光暗一些，比完全閉合更亮一些，剛好位於這兩者之間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