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中心的客隊更衣室門外，走廊盡頭那片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德里克·羅斯已經在那裡等了六分鐘。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右手正攥著手機，螢幕亮著——那是一段比賽回放，畫面停在第三節那記被他反覆拖拽進度條的位置：奧尼爾的手臂從側面劈下來，手掌包住了球的整個上表面。
秦銘從更衣室出來取冰袋的時候，看見羅斯站在那兒。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羅斯先動了——他收起手機，向前走了三步，停在秦銘面前。“他在裡面？”聲音比比賽時低了兩度，比在場上喊“蓋得住第一次蓋不住第二次”時輕了幾乎一個檔位。
秦銘側過身，讓開了更衣室門的通道。“在拆繃帶。”
羅斯站在門口。他掀開帽子的動作很慢，像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亮了一半——睫毛上還掛著汗漬乾透後留下的鹽粒痕跡。他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秦銘跟在後面。
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面，右膝蓋上的繃帶已經拆了一半，左腿還纏著完整的彈性層。他抬頭看見羅斯走進來的時候，手指在繃帶末端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拆繃帶，沒有說話。
羅斯站在距離他大約兩米的地方。更衣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然後羅斯開口了，聲音在那個空間裡顯得比平時更幹——“我被一個要退役的老頭帽了。三次。這感覺真糟。”
奧尼爾的手指在繃帶末端打了個結，然後他抬起頭。他看著羅斯，嘴角的弧度在燈光下慢慢彎起來，那是一種他很熟悉的表情——不是嘲弄，是一種被某個精確時間點觸發之後才會出現的反應。“年輕人。”奧尼爾說。“叫大哥。”
羅斯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不是苦笑，是一個被意外撞到柔軟處之後才會出現的、近乎無奈的上揚。“大哥。”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輕了。然後他做了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他走到奧尼爾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在場上怎麼知道我要從哪一側突破？”羅斯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裡面那層比賽時的鋒利已經褪了。“我變向了三次。”
“三次變向。”奧尼爾把拆下來的繃帶疊好放在膝蓋上。“第一次變向的時候你壓了一下左膝。第二次變向的時候你的肩膀朝向沒變。第三次變向之前你的眼睛看了一眼籃筐的右沿。”他偏過頭看著羅斯，“你不是在猜我防不住你。你是在猜我反應不過來。但——”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這雙腿跑了十八年。你的三次變向，它都看見了。”
羅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右手的手腕上有一圈淺紅——那是球被拍離時產生的接觸痕跡。“我明年會更快。”他說。
“我知道。”奧尼爾站起來，把疊好的繃帶扔進垃圾桶。“但你明年會遇到別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奧尼爾轉身面對他。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你明年會遇到另一個像我一樣的老頭。他也會說‘叫大哥’。你到時候——”他拍了拍羅斯的肩膀，“別讓他蓋三次。”
羅斯站起來。他站在奧尼爾面前大約三秒，然後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但秦銘注意到他的手掌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掉比賽最後殘留的汗。
“下次芝加哥。”羅斯走向門口。“我還會突你。”
“下次芝加哥的時候——”奧尼爾的聲音從背後傳過去，“我已經不在這兒了。”
羅斯停在門口。他偏過頭來，看著那個正在往揹包裡塞繃帶的背影。“那下次洛杉磯。我去斯臺普斯找你。”
奧尼爾拉上揹包拉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轉頭，但聲音裡有某種被壓扁的、極輕的柔軟：“那你要提前買票。我的位置在場邊。”
羅斯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時秦銘看見他在走廊裡站了一秒，然後他把帽子重新拉起來，朝著主隊更衣室的方向走過去。
更衣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秦銘走到奧尼爾旁邊坐下。“你剛才跟他說‘下次芝加哥我不在這兒了’。”
“事實。”奧尼爾把揹包甩到肩上。“明年這個時候——我已經退役了。我可能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看他突別人。”
“但你讓他來洛杉磯找你。”
奧尼爾走向門口，經過秦銘身邊時停了一步。“他來找我。我就告訴他怎麼防他自己那種突破。他不會白來。”
秦銘站起來跟著他走出更衣室。走廊盡頭，聯合中心的燈光正在逐排熄滅，奧尼爾的揹包在昏暗的光線裡晃著，那瓶啤酒的瓶頸在側袋裡露出一角。
“你對他挺特殊的。”秦銘在登上大巴之前說。
奧尼爾邁上臺階的時候停了半步。他沒有回頭，但聲音從車門的方向傳過來：“他今天被我蓋了三次。他走進來跟我說‘這感覺真糟’。我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說的——但那種人，值得說一句‘叫大哥’。”
大巴駛向機場的途中，秦銘坐在後排看著前排奧尼爾靠在車窗上的側臉——他閉著眼睛，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停在那條賽後採訪的標題頁面上：“羅斯：被一個要退役的老頭帽了三次，是我今晚最糟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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