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訓練館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巨大的全明星投票即時排名表。
秦銘走進訓練館時，那張表已經被紅藍雙色記號筆塗改了三遍——紅色代表上升，藍色代表下降。排在西部前鋒第一行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比第二名多出了將近四十萬票。西部中鋒第一行是奧尼爾的名字，比第二名高出了約六十萬票。科比的名字在西部後衛第一行，票數欄的數字在所有位置中排在最高——他領先第二名將近八十萬票。
奧尼爾站在那張表格前面，背對著訓練館入口的方向。他的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垂在身側，訓練背心的下襬被暖氣片的熱風輕微掀起又落下。他在那裡站了大概十秒，然後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個秦銘不太熟悉的表情——他的嘴角沒有彎，但他的眼瞼微微收緊，像是在集中注意力聽某段從遠處傳來的聲音。
“科比票王。”奧尼爾說，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被壓縮過的確認感，“你前鋒第一。我中鋒第一。”
秦銘走到他旁邊。那張表格上的數字在頂燈下清晰可辨——科比的票數已經突破了二百三十萬，創下了他個人職業生涯的全明星票數新高。而奧尼爾的中鋒位置第一，是他第十五次入選全明星首發的資格線。
“這是你第十五次全明星。”秦銘說，“也是最後一次。”
奧尼爾沒有回答。他伸手把表格邊緣一張鬆脫的膠帶按了回去——那張膠帶已經在牆面上貼了大概一週，邊緣被暖氣片的熱氣反覆吹起又按回，粘性正在減弱。他的拇指在膠帶表面按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向球場，開始他每天的賽前投籃訓練。
訓練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秦銘在弧頂做運球練習時，注意到奧尼爾在低位的轉身勾手命中率比平時高了一些——連續七次出手全部命中。他的腳步在每一次轉身後的落地位置都精確地回到了同一個點，像是在確認某種他已經很久沒有完整使用過的肌肉記憶。訓練結束後，他坐在場邊的摺疊椅上，用毛巾擦著指尖，目光落在遠處穹頂下方那些懸掛的冠軍旗幟上。
“第十五次。”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訓練館裡形成了一次短暫的反射，“第一次是1993年。在奧蘭多。那一年我二十一歲。我在更衣室裡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坐在椅子上繫鞋帶。電話響了，是經紀人打來的。他說‘你入選了全明星首發’。我說‘知道了’，然後繼續繫鞋帶。後來我走進浴室，關上門，在裡面坐了大概十分鐘。”
秦銘在他旁邊坐下。訓練館的暖氣片持續發出低頻的嗡鳴，像某種一直在背景中執行但從未被注意的儀器。
“我坐了十分鐘，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我從來沒有在全明星賽上打過球。我不知道那個舞臺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那些球星會怎麼對我——那時候我還是個新人，雖然我在奧尼爾面前扣了籃，但全明星是不同的。”他停頓了一下，把毛巾疊成一個方塊放在膝蓋上，“後來我在那場比賽裡得了14分。沒有贏，但也沒輸。那是我第一次在全明星賽上扣籃——從罰球線內一步起跳。我落地的時候看見喬丹坐在場邊，他看著我。他在笑。”
他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毛巾。“那之後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入選都有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隊友、不同的城市。到第十次的時候，我在更衣室裡接到通知，我坐在椅子上，和我第一次一模一樣的姿勢。但我沒有再去浴室坐十分鐘。我只是站起來，在更衣室裡走了一圈，然後出去練罰球。”
他抬起頭，看著訓練館的天花板。“今年是第十五次。他們昨天晚上打電話告訴我結果的時候，我正坐在自己家裡的沙發上。電話響了，我接了，他們說了那個數字。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大概過了幾分鐘，我才發現自己在聽自己的呼吸聲。我聽了很久。”
秦銘沒有接話。奧尼爾把毛巾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回旁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向更衣室。他的步伐在訓練館的地板上形成了穩定的節奏，護具邊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暗線。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偏過頭來看著秦銘。
“今年在達拉斯。全明星賽在牛仔體育館。那裡能裝九萬人。我最後一次在全明星賽上出場——在那九萬人面前。”他停了一下，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個調，“你剛才說‘最後一次’。你說對了。”
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攏，留下一條大約兩釐米的縫隙，走廊的燈光從那條縫隙裡滲進來，在更衣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秦銘坐在訓練館裡，看著那條光帶。系統提示在手機螢幕上跳了一下——融合進度：99.7%。他沒有立刻檢視，只是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訓練館的暖氣片還在持續嗡鳴，穹頂下方那些冠軍旗幟安靜地懸掛著，第十五次全明星首發的訊息已經在網路上被無數人轉發，但在斯臺普斯的訓練館裡，一切都很安靜。
他站起來走向更衣室。推開門時，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面，手裡握著手機，螢幕停在一條簡訊介面——發件人是他的母親。簡訊內容很短，秦銘沒有刻意去看，但餘光裡掃到了幾個字：“I‘proud of you.”
奧尼爾抬起頭看見他走進來，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膝蓋上。“訓練結束了？”
“結束了。”秦銘在他旁邊坐下。
“那走吧。下一場打馬刺。波波維奇在等著。”
奧尼爾站起來，把手機放進揹包側袋——那裡面還有那瓶德國啤酒、兩顆白色石頭、那件疊好的橘紅色球衣。他拉上揹包拉鍊時動作停了一下，拇指按在拉鍊末端，像是在確認某個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已經合攏。然後他把揹包甩到肩上，走向門口。
秦銘跟在後面。走廊盡頭的光從出口湧進來，在奧尼爾的背影上形成了一道均勻的輪廓。他的腳步在走廊的聲場中穩定地向前移動，護具邊緣的暗線在燈光下隨著步伐有節奏地閃現。全明星投票已經截止了。十五次全明星首發，最後一次。而賽季還在繼續，下一站是聖安東尼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