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拉斯牛仔體育館的客隊更衣室被改造成了全明星更衣室，但它的尺寸仍然是常規球館的三倍。秦銘站在門口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懸掛在天花板下方的巨型顯示屏——它佔據了整面牆的寬度，上面迴圈播放著東西部全明星陣容的動畫，每次切換都會在房間內投下一層彩色的光斑。第二眼，他看見了奧尼爾的位置。
那個巨人坐在角落的寬大儲物櫃前面，背對著門口，肩膀的輪廓在顯示屏的藍光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剪影。他的護具已經穿好了，魔術貼的邊緣在移動的色光中偶爾反射出啞光。他沒有在整理揹包，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牆上——那面牆上貼著一張巨幅的牛仔體育館內部照片，是空場拍攝的，九萬個座位在照片中被壓縮成一個密集的環形圖案，像一隻巨大的眼睛。
秦銘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的距離。牛仔體育館的更衣室頂燈比斯臺普斯更亮，照在奧尼爾的側臉上，把他的眼窩和顴骨的輪廓顯得更深。“你在看什麼？”
“在看那個座位數。”奧尼爾的聲音在更衣室裡被頂燈照得有些發白，比平時少了一些低頻共鳴，“九萬。照片裡那些紅點全是座位，每一個紅點是一個人。九萬個。”
“明天晚上，那些座位都會被填滿。”
“我知道。”奧尼爾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掌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指腹上有幾道被繃帶反覆勒過後留下的淺痕。“我這輩子在很多球館打過球。麥迪遜廣場花園，兩萬個。斯臺普斯，兩萬個。北岸花園，一萬八千個。但九萬個——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全明星週末的工作人員探進頭來，手裡舉著一份流程表，聲音急促而禮貌：“沙克，五分鐘後需要你去主球場進行賽前媒體拍照。西部全明星合影，然後是東部全明星合影，最後是全體合影。教練說提前五分鐘到。”
奧尼爾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過程比平時慢了一些，右膝在完全伸直之前停頓了一次，然後繼續完成動作。他走向門口時經過秦銘面前，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但那個眼神里有一種秦銘很熟悉的東西——他在賽前更衣室裡見過很多次的那種眼神。那是他在確認某件事之後才會有的目光，安靜而篤定。
秦銘跟在他後面走出更衣室。牛仔體育館的球員通道比任何一座球館都更長，牆壁上貼著全明星週末的宣傳海報，燈光從通道盡頭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成兩條平行的暗線。奧尼爾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在通道中段稍微加快了半拍——那是他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聲浪之後的本能調整，通道盡頭的那片光正在變得越來越亮。
他們走出通道口的時候，牛仔體育館的全貌第一次完整地展現在眼前。
九萬個座位從球場四周向上延伸，像一道巨大的環形山脈。球場中央的LED螢幕正在播放全明星週末的宣傳片，畫面在頂棚的鋼架結構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了一片流動的彩色光幕。東西部全明星的球衣被懸掛在球場兩端，巨大的白色球衣在九萬人的注視下微微擺動。場地中央鋪著一塊特製的全明星地板，上面印著達拉斯牛仔體育館的輪廓和“2010”的字樣。
秦銘站在場邊，看著奧尼爾走向球場中央。那個巨人的步伐在踏入球場的那一刻變得穩定而緩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測量腳下的地板。他走到中圈附近停了下來，抬頭看著穹頂方向——牛仔體育館的頂棚比任何一座球館都更高，鋼架結構在燈光中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格，在視線盡頭的黑暗中逐漸模糊。
“沙克。”一個工作人員從旁邊走過來，手裡舉著一臺相機，“準備拍照了。請站在中圈的位置。”
奧尼爾在中圈站定。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放在腰後。相機的快門聲在空曠的球場中格外清晰，每一次閃光都在他的輪廓上留下短暫的白色印記。秦銘站在場邊，看著那個被九萬個空座位包圍的身影。那件西部全明星的白色球衣穿在他身上，號碼在燈光下反著光，與他右膝護具邊緣的那道暗線形成了同一水平面上的兩道平行線。
拍照結束後，奧尼爾走回場邊。他經過秦銘面前時停了一步，偏過頭來看著那些正在被工作人員微調位置的全明星球衣。他的目光在每一件球衣上依次停留——東部的綠色，西部的白色，那些號碼在燈光下清晰可辨。
“九萬個座位。”他的聲音被場館的穹頂反射回來，形成了一層微弱的回聲，“明天晚上，它們會被填滿。很多人這輩子只會來一次全明星。他們會記住這個球館，記住那些球衣，記住那個站在中圈的人。”
秦銘沒有說話。他站在奧尼爾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正在佈置中的球場。工作人員正在調整LED螢幕的角度，教練組正在確認熱身時間表，全明星週末的標識被逐一安裝到指定位置。九萬個座位依然空著，像一隻尚未睜開的眼睛。
“走吧。”奧尼爾轉身走向球員通道，“明天晚上才是正事。今晚——”他停了一步，“今晚先去吃牛排。達拉斯有家老店，我2006年來的時候吃過一次。那時候我跟韋德一起，他點了兩份，我點了三份。”
秦銘跟在他後面走進通道。牛仔體育館的光在身後逐漸收窄，最終被通道入口的陰影吞沒。更衣室的門在走廊盡頭敞開，裡面傳來其他人的說笑聲和腳步聲。奧尼爾推開門走進去，在角落裡那個寬大的儲物櫃前面重新坐下。他把揹包從櫃子裡取出來放在腳邊，拉鍊敞著一條縫，那瓶德國啤酒的瓶頸在頂燈下反著微光。
明天晚上，九萬個座位會被填滿。那個站在中圈的人會最後一次以全明星球員的身份走進這座球場。秦銘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系統提示剛剛更新：全明星週末開啟，媒體日已完成。下一階段：全明星正賽。
他把手機翻過去放在膝蓋上。更衣室裡的說笑聲還在繼續，牛仔體育館的頂燈從門縫中滲進來，在奧尼爾的側臉上投下一道穩定的暖光。那個巨人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東西——秦銘沒有看清那是什麼，但他看見奧尼爾的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然後他把東西放回揹包側袋，拉上拉鍊，站起來走向門口。
“牛排。”他說，“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