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遜廣場花園的客隊更衣室是所有客場裡最小的。
秦銘走進去時，第一個念頭是這個房間的設計根本沒有考慮過奧尼爾的身高——門框上方那道橫樑離地面大約兩米零五，奧尼爾跨過門檻時，他的頭頂與橫樑之間只剩不到一根手指的寬度。他低頭跨進來，然後站在那裡掃了一圈房間，目光依次落在四面的牆壁上，那些牆面被油漆刷成了均勻的灰色，沒有裝飾，沒有照片，只有牆角一處被反覆貼過又撕掉的膠帶殘留，留下一塊淺色的方形痕跡。
他選擇了最角落的那個儲物櫃。那裡距離空調出風口最遠，散熱片的位置也偏向另一側，他的膝蓋可以避開直接的熱風。他坐下來，開始用右手拇指沿著護具邊緣按了一圈——從膝蓋外側到內側，一共六段魔術貼，每一段他都會停留片刻，然後繼續移動。
秦銘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放下揹包，偏過頭時注意到奧尼爾的右手在完成護具檢查後停在了膝蓋外側的某一處，指腹按在一段魔術貼的末端，停頓了比其它段落更長的時間，然後他收回了手。你剛才按到第三段的時候，比其他的慢了大約兩秒。
奧尼爾沒有看他，聲音在狹小的更衣室裡形成了一次反射：那一段，去年在麥迪遜對位的時候，被撞過一次。後來每次來這裡，那一段的位置都會被我重新確認一遍。它還是會疼——但如果它在正確的位置上，防守的時候就不會被利用。
門外傳來球場的聲音——那是正在測試的音響系統在播放一段混音，前奏的音色已經被場館的聲場揉成了一層均勻的低頻共振，像遠處某扇門被反覆開啟又關上。秦銘聽見其中一次混音結束後的空拍中，有工作人員在說球員入場通道的燈光調整完畢。
熱身時，秦銘注意到了這個場館特有的那道光——從穹頂最高處斜射下來的一束頂光，正好落在中圈的位置。麥迪遜廣場花園沒有用聚光燈做入場儀式，但它始終保留著那束光，從賽季第一場到常規賽最後一場，它會在球員入場後保持一段時間的覆蓋，然後在裁判召集雙方球員時偏移到記分牌方向。
奧尼爾在那束光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向了客隊籃筐所在的半場，把熱身運動保持在與平時一致的節奏上。
跳球前，尼克斯現場播報員念出了湖人隊的首發名單。秦銘站在弧頂，他聽見當播報員唸到沙奎爾·奧尼爾時，那束光依然沒有偏移，保持著原來的方向。球場的上方區域傳來了持續約五秒的掌聲——不是那種全場起立的鼓掌，是那種分散在各個角落的、被麥迪遜特有的聲場揉勻了之後傳到底層的均勻聲響。它在到達地面區域時已被調整過，在那束光裡混入了一部分低頻內容。
2:0。秦銘在第一個回合把球吊給了低位卡位的奧尼爾，他在接球后做了一次轉身虛晃，尼克斯中鋒大衛·李的重心隨之偏移。然後奧尼爾轉向相反方向，把球放入了籃筐。麥迪遜的觀眾席傳來一段混合著嘆息和輕微歡呼的聲浪。
第二節開始後，尼克斯的防守開始針對奧尼爾的低位接球調整策略。他們提前在弱側收縮協防，在球進入低位前就向那個方向移動。秦銘在第一次發現這個調整後沒有改變傳球方式，而是把球先傳給了高位的加索爾，由他在防守陣型調動後把球送到奧尼爾手中。那次配合的完成時長與常規時間的傳遞用時一致。
奧尼爾在那次進攻中完成了一記扣籃，球砸進筐裡時，麥迪遜廣場花園的籃架——那架被無數場比賽使用過的籃架——出現了一次短暫的顫動，幅度不大但可以被觀察到。觀眾席方向傳來持續的掌聲，音量略高於一個普通回合，但還未達到全場起立的程度。
第三節，奧尼爾的得分開始累積。他在這一節完成了三次低位單打和一次罰球——第一次是背身轉身上籃，第二次是接球后直接起跳的勾手，第三次是造成犯規後的兩罰全中。比分從58:52變成了66:58。
第四節還剩六分鐘時，比分來到了72:64。秦銘在弧頂控球，他觀察到尼克斯的防守陣型在這一回合出現了一次罕見的錯位——兩名防守球員同時向強側移動，弱側留出了一條接近兩米的空當。他做了兩次運球調整，在那條空當被補上之前，把球向奧尼爾的方向傳去，球在半空中被他的右手接住，然後他完成了一記轉身扣籃。
全場在這一扣之後經歷了一次短暫的沉默——大約兩秒——然後聲浪湧上來，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持續、更均勻。秦銘在那次沉默後的回防途中確認了記分牌上的數字：奧尼爾已經得到了25分。他還有10個籃板。剩下約四分鐘的比賽時間，那行資料會在剩餘賽程中保留在記分牌邊緣的固定位置，直到終場哨響後被記錄在紙質統計表上。
終場哨響時，比分定格在96:86。奧尼爾的資料欄顯示25分10籃板。他在終場哨響後沒有走向球員通道，而是站在場上，面朝麥迪遜廣場花園的穹頂，從頂棚下沿掃到邊緣，經過那些懸掛在頂層的退役球衣，然後收回目光，朝著客隊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秦銘跟在後面，在通道入口處停了一下。那束光還亮著，在終場哨響後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熄滅了。
他走進更衣室時，奧尼爾已經坐在儲物櫃前，右膝的護具已經拆到一半，冰袋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活動，坐在那裡，什麼也沒做，只是坐了一會兒。更衣室的門還沒有合上，走廊裡傳來工作人員收拾裝置的聲響——那是正在被捲起的電源線，它發出繃緊時的輕微嗡嗡聲，然後收束成更小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