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花園的客隊更衣室裡，暖氣管道發出一種比其他球館更低頻的嗡鳴。
秦銘靠在儲物櫃門框上，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裡的一段舊影片——畫面模糊，像是從某個轉播訊號裡擷取的片段，2008年總決賽第五場，加內特在奧尼爾面前起跳命中了一記中投，然後在他退防時說了一句話。錄影沒有收聲，但秦銘記得那句話的內容，他在那年季後賽的報道中讀到過：沙克，你的時代過去了。
他把影片關掉，把手機放進口袋。
奧尼爾正坐在儲物櫃前，右膝護具已經穿好，但他沒有站起來，他正在看對面牆上的一張貼紙——一張泛白的、邊緣捲起的凱爾特人隊標貼紙，可能是上個賽季留下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就貼在那裡的。他的目光在那張貼紙上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他移開視線，開始檢查護具的魔術貼。
他們今晚會放一段影片。奧尼爾的聲音在暖氣管道低沉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凱爾特人做的。賽前的致敬影片。不是每個球館都會做，波士頓做了。他們的主隊更衣室裡，也有一張同樣的貼紙，貼在鏡子旁邊，已經貼了好幾個賽季了。
秦銘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揹包放在腳邊。你進過他們更衣室？
2006年。全明星賽。那次我走錯了通道，推錯了一扇門。加內特正站在那面鏡子前面，他手裡握著一份賽前報告，抬頭看見我走進來，說了一句——他停下來，護具邊緣的魔術貼被他在跑動中帶鬆了一格，然後用拇指沿著那一格的邊緣按了回去，你走錯了門。然後他指了一下門框上的綠色標識。我轉頭的時候，餘光看見了牆上那張貼紙。他站在那張貼紙前面，沒有移動位置。
外面的走廊裡，工作人員正在除錯北岸花園的音響系統——一段低沉的管風琴音符從門縫中滲進來，在更衣室牆壁之間形成了一層持續約三秒的餘響，然後被下一個音符覆蓋。
賽前熱身時，秦銘注意到北岸花園的燈光與麥迪遜不同。它是均勻的、沒有那束集中光帶的，它從穹頂各處均勻地覆蓋下來，讓整片場地處在同一個色溫下。加內特在另一側的半場完成著最後幾組投籃練習，他站在弧頂區域，連續出手了五次，中了五次。他在完成最後一組投籃後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奧尼爾的方向——那個位置可以隔著整個球場，隔著正在走位的裁判，隔著技術臺正在調整角度的攝像機，仍然清晰地看到那個正在禁區邊緣做伸展的對手。
跳球前，北岸花園的燈光並沒有變化。但大螢幕在那幾秒鐘內亮了起來——畫面從黑色開始，第一幀是黑白影像，1992年奧蘭多，一個身穿藍色球衣的年輕人正在內線完成一次扣籃，落地時他的臉朝向了攝像機方向。字幕出現得緩慢，與鏡頭的切換一致：1984年，沙奎爾·奧尼爾出生在紐瓦克。二十年後，整個聯盟開始談論一個名字。
畫面繼續推進。奧蘭多時期的扣籃集錦以同樣的節奏依次排列，然後是他轉會到洛杉磯後的比賽片段，在那些畫面中，他出現在與凱爾特人對陣的比賽裡——那些鏡頭經過了精心挑選，從畫面邊緣的球衣顏色可以辨認出對手是綠軍，但都是那些奧尼爾獲勝的比賽畫面。畫面中偶爾會出現斯臺普斯中心的白邊球衣，那些勝利的畫面在螢幕邊緣留下了短促的反光。
最後一段是2009年，奧尼爾在菲尼克斯時期的比賽畫面。隨著畫面的切換，螢幕上出現了各種角度的剪輯片段，每一切換都在提示比賽節奏的進展——那些籃下動作、對抗瞬間和扣籃的慢放畫面在依次串聯，時間跨度接近三分鐘，從第一段到第四段的切換節奏保持統一。在那些畫面之間，穿插著他面對凱爾特人防守時的得分瞬間——2008年對陣綠軍的一記扣籃，2009年在菲尼克斯的一次翻身跳投——這些片段比前幾段多停留了大約半秒。
最後一幀是靜態的——一張奧尼爾站在北岸花園中圈的照片，拍攝角度是從看臺高處向下取景，他的輪廓在球場地板上投下了一道被拉伸的陰影。下方浮現了一行白色字，字型不大，但筆劃清晰：感謝你讓這裡變得更難征服。
全場起立。掌聲從分散的聲源逐漸匯聚成一個持續的聲場，在場館的各個高度同時形成疊加。加內特站在凱爾特人替補席前面的位置，他在掌聲持續到約第三秒時抬起了雙手，掌心相對，開始鼓掌。他的動作比周圍的人晚了大約一拍，但在他加入後，他的手與周圍那些鼓掌的手處於同一節奏。
奧尼爾站在中圈附近，雙手垂在身側。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螢幕最後一行字消失的位置。他站了大約五秒，然後轉身走向了湖人替補席。他的腳步節奏與進入球館後的第一次移動一致，沒有因為剛才那段影片的出現而改變。在他重新回到賽場範圍內後，他的步伐恢復了賽前的移動節奏。
加內特的掌聲在奧尼爾轉身後才停止。他的手放下來時，有一個極短暫的動作：他的左手在右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剛發生過的事。然後他也轉身了，朝凱爾特人替補席的方向走去。
秦銘在弧頂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在加內特放下的那隻手上停了片刻——那隻手在放下前有過一次停頓，雖然沒有持續太久，但那次停頓的時長與之前鼓掌的節奏不一致。
裁判吹哨。雙方球員走向中圈。秦銘在弧頂站定，目光掃過對面的陣容，落在加內特身上——他已經站在禁區邊緣，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正對著奧尼爾的方向。
奧尼爾在中圈站定，膝蓋微曲，護具邊緣在燈光下形成一道細長的暗線。他的目光從加內特的方向移開，落在裁判手中的球上，等待著第一聲哨響的到來。
北岸花園的觀眾席依然處在高度啟用的狀態，那束從穹頂均勻落下的光持續保持著。跳球前的那幾秒鐘裡，球場內仍然保持著賽前的氛圍，而那面大螢幕已經暗了下去，只剩下一行模糊的白色痕跡在螢幕上短暫殘存後漸漸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