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臺普斯中心訓練館的走廊裡,秦銘在凌晨五點半聽到了一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的聲音——籃球砸在地板上的悶響,節奏穩定而急促,從訓練館深處傳來,每隔大約三秒重複一次。那個聲音和球館清晨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在某個封閉空間裡被反覆壓縮後釋放的能量。
他推開訓練館的門時,看見了那個畫面。奧尼爾站在罰球線上,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深灰色訓練背心,膝蓋上纏著兩條彈性繃帶,護具邊緣的魔術貼按到了最平整的位置。他手裡握著一顆球,正在執行他每天雷打不動的罰球練習——新姿勢,手腕角度精確到度,球從他指尖飛出的弧線像被量角器校準過。球穿網而入,他彎腰撿起旁邊的第二顆球,重複同樣的動作。他的呼吸在球館的空調嗡鳴中形成了一道持續的低頻震動,從胸腔底部被推上來,然後被下一次投籃的節奏覆蓋。
秦銘站在場邊看了大約三十秒。奧尼爾投了十顆球,進了七顆。他的額頭上有汗珠滾落,在頂燈照射下閃了一下,然後滴在地板上。他的右膝護具邊緣在每一次屈膝時都會反射出一道細長的暗光,與球衣下襬的摺痕平行。
“你幾點來的?”秦銘走過去,在球車旁邊站定。
奧尼爾沒有回頭。他投出第十一顆球——進了。“四點半。”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球館裡形成了一次短暫的迴響,“睡不著。腦子裡在算剩下的比賽。十場。如果全勝——72勝。如果輸一場——71勝。71勝不夠。72勝才夠。”
他彎腰撿起第十二顆球。他投出去之前停了一拍,偏過頭來看著秦銘。他的眼眶沒有泛紅,下巴的線條比平時更硬,眼瞼邊緣有一層極薄的、像被某種內部光源照亮的乾燥。“我昨晚在更衣室裡看見那張賽程表了。禪師貼的那張。剩餘十場,對手依次是——開拓者、雷霆、小牛、太陽、掘金、爵士、國王、快船、勇士、黃蜂。十場。全勝。”
他投出第十二顆球。球在筐沿上彈了一下,落入網中。“十場全勝——72勝10負。和那支公牛隊並列。我最後一季。十場。”
秦銘站在球車旁邊,看著奧尼爾投完第十四顆球。他彎腰把球車推到了罰球線旁邊,然後從裡面撿起一顆球,站在奧尼爾的側面。他沒有說話,只是把球舉起來,做出傳球姿勢。奧尼爾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笑,但接過了那顆球。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不需要語言來協調的節奏——秦銘傳球,奧尼爾投籃,球穿網或彈出,然後秦銘再傳下一顆。
那組投籃練習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奧尼爾在秦銘的輔助下投了六十多顆罰球,命中率維持在七成五左右。他的呼吸從急促逐漸穩定下來,護具邊緣的魔術貼在每一次屈膝中都保持著完整的位置。最後一顆球穿網後,奧尼爾把球撿起來夾在肋側,低頭看著秦銘。“你今天來這麼早幹什麼?”
秦銘把球車推到牆邊。“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你不會在凌晨四點半把自己練廢。”
奧尼爾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平時短促,在空曠的球館裡形成了一次極快的反射然後消散。他把球放進球車裡,走向場邊的長凳,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臉。他在長凳上坐下來,膝蓋上的彈性繃帶在燈光下泛著啞光。秦銘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訓練館的暖氣片在牆壁裡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奧尼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道被球皮反覆摩擦後留下的淺紅痕跡比上週更深了一些,從虎口蔓延到食指根部。“62勝10負。”他的聲音在暖氣片的背景音中保持著平穩的音調,“還有十場。如果我每場打三十分鐘,十場就是三百分鐘。三千次心跳。每一次跳球、每一次卡位、每一次罰球。我得把那些都算進去。”
“你剛才已經在算了。”秦銘說。
“我剛才算的是罰球。”奧尼爾把毛巾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罰球算完了。現在要算的是別的。十場比賽的對手、每支球隊的防守特點、他們可能會用的包夾時機、每個客場酒店的床墊硬度——我都記在腦子裡了。我打了十八年。每個客場的床墊我都睡過。薩克拉門託的床太軟。俄克拉荷馬城的枕頭太高。達拉斯的空調太乾。鹽湖城的一切都剛剛好。”
他把毛巾從膝蓋上拿下來,站起來走向更衣室。走了三步之後他停了一拍,偏過頭來看著秦銘。“你今天早上來這兒,不是為了看我練罰球。你來是因為你知道我會在凌晨四點半醒。你知道我會在腦子裡算那些數字。你來是為了告訴我——十場全勝。我們能做得到。”
秦銘站起來。他走向門口時經過奧尼爾身邊,兩人的肩膀在狹窄的過道里擦了一下。“十場全勝。”他重複了一遍,“72勝。公牛隊的紀錄。你的最後一季。”
奧尼爾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是熱的。“走吧。七點訓練。禪師要公佈剩餘十場的輪換計劃。我猜他會讓我在某些場次輪休。”
“你會休嗎?”
奧尼爾走向門口,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滲進來,照在他護具邊緣的那道暗線上。“不會。十場全勝。72勝。公牛隊的紀錄。我的最後一季。我一場都不會休。”
他走進走廊,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形成了一段穩定的節奏。秦銘跟在後面,看著那個巨人的背影在走廊盡頭的燈光中逐漸被拉長。更衣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留下了一道大約兩釐米的縫隙。訓練館的暖氣片還在嗡鳴,球車裡的籃球安靜地堆疊著。距離72勝紀錄還有十場比賽。四月的賽程表被禪師貼在更衣室的門後面,每一個日期都被紅色記號筆圈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