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數從河底往上爬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是混沌的、粘稠的、像被一層又一層溼透了的棉布裹住了五官,水從他耳朵眼和鼻腔裡往外倒灌,他一張嘴想呼吸就把更多的河水嗆進了肺管裡,那種火燒火燎的窒息感讓他手腳並用地在河岸的淤泥裡撲騰了好幾下才終於把上半身撐出了水面,但他又立刻被自己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劇烈咳嗽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跪趴在岸邊溼漉漉的草地上,彎著腰把胸腔裡那些混著泥沙和草屑的渾水一口一口往外咳。
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鈍器從內壁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肋條骨,咳出來的水順著下巴淌下去在膝蓋前面的地面上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溼痕,而他兩邊的袖口和褲管都在滴著渾濁的水珠,頭髮黏在額頭上把視線切割成一條一條的碎片,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從河床上被什麼力量直接拋上來的一截溼木頭,蒼白得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血色,嘴唇是灰紫色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河底的淤泥和碎石子。
哪怕他的意識此刻還處於那種半昏沉半清醒的狀態之間,像是被人在後腦勺悶了一棍之後又扔進冷水裡泡了整整一夜,他也始終沒有讓那根繃著的弦徹底鬆開過一丁點,因為他在以太派裡學到的最基礎的東西就是不管身處什麼境地第一件事永遠是把周圍的環境看清楚,把能獲取的資訊全部搜刮乾淨。
然後才能在這個基礎上做出判斷和推演,所以他在咳嗽還沒完全止住的時候就已經抬起了頭,溼潤的睫毛底下那雙眼睛飛快地掃過河岸兩側的地形和植被分佈,掃過水流的走向和流速,掃過遠處地平線上那些輪廓模糊的建築剪影,掃過頭頂那片陰沉沉的天光透過雲層撒下來的角度和亮度,他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超過三息,但每一處都已經被他收入了腦子裡開始和已知的參照系進行比對,他現在不知道自己具體落到了這個時空的什麼位置,但他至少要先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物理環境和什麼樣的文明層級。
和屈曲那種穿越之後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過去真實性的路徑完全不同,複數的大腦從水裡面冒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壓根沒往那個方向上拐過彎,他從來沒有猶豫過以太派的存在是不是幻覺,也沒有懷疑過自己腦子裡的那些記憶有沒有可能是被什麼外力捏造出來的,因為他太清楚靈感的逸散規律和穿越過程中身體會承受的那種衝擊了,當他爬上岸發現自己的四肢還能動、手指還能蜷曲、眼珠還能轉動的時候他就已經確定自己確確實實是穿越過來了。
因為如果這一切是假的如果他只是昏迷在某個病床上做了一場大夢,那他身體上那些從靈感受到衝擊留下的痕跡根本就不可能消失,那是一種極其細微但極其確鑿的體感差異,就像一個人哪怕閉著眼睛也能分辨出自己腳踩的是水泥地還是石板路一樣,所以他毫不浪費時間地跳過驗證階段直接進入了下一個流程——理清現狀,明確目的,決定行動方向。
他蹲在岸邊把那口混著泥沙的渾水吐乾淨之後用溼透了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直起腰來讓自己站得更穩一些,腦子裡那條思路像被水衝開了淤堵的河道一樣迅速變得清晰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從靈感時代被超弦計算機丟擲來之後嵌入的這個時間點應該是太古科技時代的中期或者偏後階段,因為周圍那些建築的結構和材料特徵和他記憶裡關於這個時代的文獻描述有一定程度的重合。
但他現在不需要去糾結具體是哪一年哪一月,他只需要認準一個最基本也最核心的目標,那就是找到靈感在這個時代誕生的源頭並且趕在它擴散之前把它掐斷,以太派所有的熵增計算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靈感的發明是整條時間線上那根不能被觸碰的導火索,只要點著了後面的一切就都會被鎖死在熱寂的單行道上。
所以他此時此刻最要緊的事情就是搞清楚這個時代的人是在什麼地方研究那些能改變物質結構和能量轉化方式的底層原理的,哪怕這個時代給那種研究機構取的名字完全不一樣,哪怕那些實驗室藏在什麼地表以下幾百米的地方,他也得想辦法把它們一個個挖出來。
他腦子裡想著這些的時候對自己那張蒼白得像從停屍間裡爬出來的臉和那身從水裡撈上來沾滿了河泥和水草的衣服全然沒有在意,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在穿越這件事面前容貌和儀表是最不值一提的旁枝末節,他以前在以太派的訓練艙裡被扔進極端環境那麼多次哪一次不比這副樣子狼狽十倍,他現在渾身上下雖然看著像是剛從死人堆裡刨出來的但至少四肢健全沒有骨折沒有大出血,這就已經比他能想到的最壞情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確認關節都在正常工作,然後抬起頭來看清了橫亙在自己頭頂上方的那座橋。
那座橋的規模遠遠超過了複數在靈感時代見過的任何一座建築實體,它橫跨在河面之上的距離極長極遠,橋身從這一岸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對岸模糊的灰色輪廓那裡,中間沒有任何一箇中斷或缺口,彷彿這條河在這個位置被人用一整塊巨大的平面從空中橫切了一刀攔腰截斷,橋面下方每隔一段固定的間距就會垂下無數根粗壯的鋼索,那些鋼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一把被拉開的巨弓的絃線。
每一根都從橋面邊緣斜著拉向橋柱頂端然後在空中交匯出某種複雜而均勻的幾何紋路,鋼索的表面在河面反射的天光底下泛著冷冷的暗灰色金屬光澤,有些鋼索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像是剛剛承受過一場大雨或者是河水濺上去的水霧還沒有完全乾透,而橋柱子本身更是粗壯到了讓人懷疑它在建造的時候用了多少噸材料的地步,從河面往上拔地而起的那種筆直和厚重感讓複數不得不仰著脖子才能把它的全貌掃進視野裡,他的脖子因為仰得太過而傳來一陣微微的酸脹,但他沒有把視線收回來,因為他在看清楚這座橋的結構之後腦子裡已經得出了一個極大機率的推論——他就是從這座橋上跳下來的。
溼漉漉的頭髮貼在他的後頸上往下滴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傷痕和淤青的分佈形態,肩膀處的擦傷集中在後側和上方,膝蓋和手肘有撞擊留下的紅腫,這些傷口的受力方向和他從高處落水後入水角度能造成的損傷完全吻合,而他的鞋底還嵌著幾片極細碎的橋面鋪裝材料碎屑,那些碎屑的材質和橋柱表面的灰色質感如出一轍,所有這些蛛絲馬跡串在一起把他墜落前的軌跡勾出了一條清晰的弧線。
他不知道自己在橋上經歷了什麼又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跳下來的那一步,但他現在至少知道自己掉進了這條河裡然後順著水流漂了一段距離才在某個淺灘的位置被河床推上了岸邊,頭頂那座橋像一道沉默的疤痕橫亙在天空和他之間,鋼索之間偶爾有風穿過去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種聲音又細又長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在拉一根極細的金屬絲。複數把手伸進溼透了的褲兜裡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摸到。
他徹底是空著手的,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空中他唯一的資產就是這具剛從河底撈起來的身體和腦子裡面那些關於靈感的全部知識,但他並沒有因此覺得慌張,因為他從來就不是靠外物活著的那種人,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橋,把腦子和目光都收了回來,轉過身背對著那條河,踩著岸邊溼滑的草地一步一步朝著遠處那些灰色建築輪廓的方向走了過去。
複數揹著那條河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腳下的路面從溼滑的草地逐漸過渡成碎石鋪成的小徑,再走一段又變成了某種質地堅硬的灰白色平整材料,踩上去沒有泥巴的黏膩感也不會有石子硌腳,上面還畫著一條一條,等他反應過來才意識到那是導向標記的線條。
這些線條在交叉口的位置分出不同的方向和顏色,有些通往他左手邊那片密集的建築物群落,有些通往右前方更遠處那片低矮的平頂結構,他雖然暫時無法完全讀懂這些標記系統的全部邏輯但至少能判斷出自己沒有走在一條荒廢的野路上而是進入了一個被持續維護著的交通網路當中,而這個判斷在他抬起頭看見第一輛從遠處駛來的車的時候得到了進一步的印證。
那輛車的形狀在他記憶中是有檔案的,萬世津的典籍櫃裡有一整排關於太古科技時代地面運輸載具的卷宗,他當初翻閱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留心因為那些東西在他看來就像是看一種已經滅絕了的動物的骨架復原圖一樣遙遠而無關緊要。
但此刻當一輛真正在道路上行駛的鐵殼子從幾十米外以某種勻速向他靠近的時候,那些卷宗裡的線條圖和引數表就像被人在他腦子裡面嘩啦一聲翻開了似的全部湧了上來,那輛車的整體結構由金屬外殼包裹著底下有四隻輪子轉動,前部有透明材料製成的擋風板可以讓駕駛員看到前方路況,兩側還有可以開啟和關閉的活動面板,動力來源應該是某種內燃機或者電池驅動的系統。
因為在行駛過程中除了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發動機低沉的運轉聲之外沒有產生任何靈感時代那種能量場波動,車身的顏色是暗紅色的,表面有一層光澤塗裝在路燈光底下微微反著光,車頂還有一個扁平的裝置他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但根據萬世津記載,那些附屬於載具外部的部件通常具備訊號接收或環境調節之類的輔助功能。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從他面前駛過,然後又來了一輛白色的,接著是一輛深藍色的,這些車的形狀和尺寸各不相同,有些大得像一隻趴在地上的鐵皮盒子,有些小巧緊湊只能容納兩三個人,但它們在道路上都遵循著相同的流動規則——靠同一個方向行駛,在交叉口的位置根據一種交替閃爍的彩色訊號燈決定停下還是透過,所有駕駛者似乎都預設遵守著一套無形的秩序。
沒有人逆行,也沒有人在路中間突然掉頭,這種高度規則化的交通系統讓複數在觀察了不到五分鐘之後就基本確定了這個時空的文明水平,太古科技時代的中期,城市基礎設施已經相當完善但距離靈感誕生的那個臨界點還有一段距離,萬世津裡關於這個時期的記載描述過一個叫作電氣化與資訊化疊加期的階段,特徵是能源系統完成了從原始化石燃料向更高密度電力系統的轉型 但尚未觸及到靈感那種尺度的資訊化粒子層面,科技造物的複雜度正在加速攀升卻還沒有突破那道把物質和資訊的操作尺度壓到最小粒子級別的門檻,而這個階段恰恰就是靈感隨時可能被某些實驗室裡正在做極端實驗的人意外捅出來的視窗期,他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剛好踩在了那道門檻前面。
複數把目光從車流上收回來轉向人行道兩側那些陸續出現在視野裡的設施,路燈杆頂端有一個發光的球體在慢慢亮起來應該是光線感應自動啟動的照明裝置,路邊的長椅是用某種條狀木材拼接的中間留了透氣的縫隙。
再遠一點有一排排列整齊的金屬櫃子上面嵌著螢幕和投幣口,他走過去貼近看了看螢幕上面顯示著一些圖案和文字,他認得那些文字雖然和靈感時代的通用語有些差異,但大致承襲了同一套字形系統,萬世津的文獻有一部分就是直接用這種文字寫的所以他讀起來並沒有太大障礙,自動售貨機幾個字下面畫著各種飲料和零食的圖片旁邊標著價格和剩餘數量,他伸手摸了摸金屬櫃門,冰涼光滑的表面觸感和他在萬世津翻看那些實物照片時隔著影像光屏想象出來的觸感幾乎一模一樣。
他正在琢磨這個東西的工作原理是投入某種交換媒介,然後按動按鈕選擇對應商品,背後傳來一陣短促的電子提示音,他回頭看見一個人從褲兜裡掏出一塊扁平的黑色長方形物體舉到眼前用手指在上面划動著,那塊物體的正面是一整面發光屏幕,螢幕上面有圖示和文字在滑動切換,那個人對著螢幕說了幾句話又把聽筒靠近耳朵一邊走一邊聊著漸行漸遠。
手機。複數腦子裡立刻跳出了這個詞,萬世津的通訊裝置卷宗裡有整整三章是關於這種東西的演變史的,從最早只能傳遞語音訊號的笨重終端,到後來集成了資訊檢索定位導航影像傳輸乃至商業交易功能於一體的輕薄手持裝置,太古科技時代的人類幾乎把整個資訊網路都裝進了這個巴掌大的東西里面,如果他能弄到一部並且學會使用它那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和搜尋效率會比現在靠兩條腿加一雙眼睛快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錢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能弄到一部屬於自己的,但他至少可以先從觀察路人的使用方式開始把基本操作邏輯摸清楚,於是他走到旁邊一個比較隱蔽的位置靠著路燈杆站定,開始系統地觀察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人手裡那部發光的螢幕,有些人把螢幕橫過來用手在上面快速點選,像是在輸入什麼文字內容,有些人用拇指上下划動讓頁面滾動像是在瀏覽長篇幅的資訊,有些人把螢幕斜對著自己把面部靠近那個位置然後用手指點一下某個圖示螢幕就解鎖了,他推測那是一個生物特徵識別系統,類似於萬世津記載的指紋或面部掃描,有些人從螢幕頂端往下拉出一排快捷開關用手指點一下某個圖示然後螢幕亮度或者聲音狀態就發生了變化,還有些人把手機對著周圍的環境舉起來那個樣子像是在拍照,手機螢幕上顯示出即時的畫面而那個畫面和他眼睛看到的環境完全同步。
複數把所有這些動作在他的大腦裡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了起來,雖然沒有親自上手操作但他已經大致能推斷出這個裝置的核心互動邏輯是觸控式螢幕幕上的圖形介面、透過上下左右的滑動來切換內容層級、透過點選特定圖示來觸發功能執行,而那些圖示雖然具體含義還需要對照文字一個一個去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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