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完那番話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好幾秒,只剩下病房裡幾臺監護儀器發出的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聲,那種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枚細細的針在空氣裡一下一下地戳著同一個位置,白依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進去,看見蘭螓兒躺在最裡面那張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蓋住了半邊臉,手臂從被單底下伸出來擱在床沿,手腕上纏著輸液管和監測電極,岑豆葉在中間那張床,範可鬥在最靠門的位置,三個人都是一模一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眼睛閉著但眼皮底下偶爾會微微顫動一下,像是正在做一場很深很沉的夢。
又像是某種殘留的神經訊號在無意識地跳動,身上插滿了各種顏色的導管和線纜,透明的管子裡有液體緩緩地滴落,監護儀上的波形圖平穩地划著弧線,但那弧線每一條都在告訴白依一個她不太想承認的事實——眼前這三個人的大腦已經不再屬於她們自己了,裡面的東西像被人用什麼東西強行攪散了一樣,剩下的只是生物體本能的維持系統在運轉。
醫生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塊寫字板,上面夾了幾張腦部掃描的影像片,他順著白依的視線望了一眼病房裡面的情形,又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片子,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儘量不讓裡面的病人聽到似的,說了一大段話,大意是她們現在這個狀態非常奇怪,從影像學上看大腦皮層的活躍區域大面積地呈現一種均勻的低頻波動,有點像被某種外部力量強制抑制了高階神經活動,但又不像普通的鎮靜藥物造成的那種效果,感覺更像是有人直接在她們腦袋裡注射了一劑強效麻醉劑,而且是精準地作用在所有意識相關的區域上,把認知功能整個按了暫停鍵,但基礎的生命維持中樞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這種靶向性的干預手段他行醫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但從腦電圖和核磁的結果來看已經對大腦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有些區域的神經元活動幾乎降到了零以下可參考的範圍,想要完全治好顯然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最多隻能維持現狀讓她們的身體繼續活著,但那個曾經叫蘭螓兒、岑豆葉和範可斗的人還能不能回來他無法給出任何保證。
白依沉默地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病房裡那張最靠裡的床,蘭螓兒的手指甲前幾天剛塗過一層淡粉色的甲油,是那種在琉周很常見的廉價貨色,塗得不算均勻邊緣有幾處溢了出來,此刻那隻手就搭在白色的被單上一動不動,指尖微微曲著像是抓住了什麼東西之後就沒有鬆開過,白依把視線收回來落在醫生臉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問道: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她們意識重新清醒過來?哪怕只是一部分清醒也行,總比現在這樣什麼都感知不到要好。
醫生搖了搖頭,說道:以目前新商陽城這邊的醫療水平基本上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接觸過的所有藥物和干預手段都試了一個遍,從常規的促醒藥物到神經電刺激再到高壓氧治療,沒有一種產生了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可觀測反應,那些東西像是打在了一堵嚴絲合縫的牆上連一道裂紋都沒留下來。”
“現在真正可行的途徑大概只有一條,就是聯絡科技聖地那邊的後勤人員把她們的大腦意識資料完整地提取出來,轉入超弦計算機當中,那臺機器有足夠的算力和儲存空間來容納意識體的執行,後續如果還需要一個物理層面的承載實體的話也可以透過克隆技術把她們的身體重新克隆出來,讓意識再回到一具新的軀殼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我必須提前說明白,克隆體在當前的生物技術條件下個體穩定週期有限,即便成功克隆出來,那具身體也撐不了太長的時間就會開始不可逆的衰退,到時候依然要面對同樣的問題。
白依聽完這些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從醫生臉上移開重新望向病房裡面,那三張床位捱得很近中間只隔了一人寬的過道,監護儀上跳動的綠光映在白色的牆壁上像水紋一樣晃動著,她心裡很清楚這種事情不該由她一個人來做決定,同分異構現在不在新商陽城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處理什麼事情,而意識上傳到超弦計算機這麼重大的決定至少應該等一個有決策權的人回來再說。
但她又看著那些管子那些線那些完全靜止不動的面容,心裡某處軟軟地塌下去了一點,如果等太久的話會不會連意識資料都提取不出來了,醫生剛才那些話裡每一個不可逆都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可是她依然無法擅自點頭,只是嘆了口氣,那種嘆息很輕很短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之後就立刻被走廊裡的空氣稀釋掉了。
屈曲躺在另一條時間線的骨科病房裡,盯著天花板上那根還在閃的日光燈,隔壁床老趙的鼾聲已經徹底化入了背景,他腦子裡卻莫名浮出了蘭螓兒那張塗著廉價甲油的手指,他不知道這個畫面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但它就是來了,像是兩塊隔得極遠的石頭之間忽然晃過了一道影子,他分不清那是記憶還是別的什麼,只是覺得那幾個躺著的人身上插滿了管子,而有人在旁邊站著問該怎麼辦,畫面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就像他知道自己左手指根斷口處那陣鈍痛也是真的一樣,他輕輕曲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指腹上還殘留著那把水果刀刀柄的紋路,心裡想著等這股疼過去了他就得開始琢磨怎麼把這個世界裡靈感的火種掐掉,但此刻那些模糊的畫面還在一幀一幀地往他腦子裡湧。
新商陽城這條走廊裡醫生大概也看出了白依的猶豫和為難,他把寫字板夾到腋下換了個站姿,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新商陽城最近是不是出了一點變故?
他解釋說能感覺到整座城的氣場和之前不一樣了,街上巡邏的警備無人機數量翻了好幾倍,醫院裡收治的創傷患者也比平常多了不少,他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白依點了點頭沒有隱瞞,把能說的情況簡要地講了一遍:有人入侵了新商陽城,那些人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警備無人機因為不能朝著平民開火所以根本沒有辦法有效攔截,後來有一個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廣場上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像是所有人的動作和意識都在那一個瞬間被統一接管了一樣,我從遠處看到了那個場面但沒敢靠太近,再後來城中各處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亂我就跑回了醫院這邊,後續的情況我也完全不清楚了,因為我回到醫院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守著病房裡的三個人。
醫生聽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劇烈的變化但白依注意到他握著寫字板的那隻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然後轉過身去準備離開走廊。
屈曲在病床上翻了一下身,左臂斷口的紗布摩擦著床單蹭出一陣沙沙的細微聲響,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考入學習組織的那天發了一件灰色的制服上衣,那件衣服的袖口內側繡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至今沒弄清楚那行字到底寫了什麼,此刻新商陽城那條走廊裡有人正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那種很慢很輕的步伐像是每一步都在試探地面是否踩實了一樣,兩幅畫面在他腦子裡疊了一下又分開了,他沒有力氣去分辨它們之間的關係,但他知道它們都連著同一根線,只是那根線很長很曲折一時半會兒看不到兩端怎麼接上的。
蘭蟔的身影剛出現在樓梯轉角的時候白依幾乎沒認出來,那張臉蒼白得幾乎和醫院的白牆融為一體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眶底下是兩片深灰色的陰影,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像是隨時會滑落下來,她扶著樓梯扶手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喘口氣,但最終還是走完了那十幾級臺階站到了走廊裡。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又看了一眼白依,聲音又細又啞問道:我妹妹怎麼樣了?
醫生站在旁邊搖了搖頭沒有多說話,只是指了指白依示意對方和白依溝通,然後自己轉身沿著走廊的另一頭離開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漸漸遠去最後被走廊盡頭的門吞沒了。
白依看著蘭蟔那張虛弱至極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醫生剛才說的那些話簡要地複述了一遍:蘭螓兒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好,醫生說大腦損傷是不可逆的,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把意識資料提取出來上傳到超弦計算機當中,然後再透過克隆手段給意識一個物理載體,但克隆體的壽命有限撐不了太久,不過具體要怎麼做還要等同分異構回來之後才能決定,我自己做不了這個主。
蘭蟔聽到超弦計算機四個字的時候明顯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眨了眨那雙幾乎沒有焦距的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陌生的名詞到底意味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把下一個問題擠出來,聲音顫抖得很明顯:那我妹妹那樣子還算活著嗎?白依看著蘭蟔那副樣子心裡有一塊地方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點了點頭說道:具體怎麼界定活著我也說不準,因為這種情況在我的認知裡也屬於非常特殊的範疇,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蘭螓兒的身體還在呼吸心跳還在跳動,但如果意識已經不在那裡了那到底算不算活著我也說不清。”
“我能告訴你的是現在只能先維持現狀,讓她們三個人躺在病床上什麼也做不了,動也動不了,不過不用擔心的是她們沒有承受過多的痛苦,因為疼痛感需要意識去感知,而她們現在的狀態連最基本的感知迴路都已經斷開了。
蘭蟔聽完這些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底下一根支撐的柱子一樣慢慢地順著牆壁滑了下去,最後坐在了走廊冰冷的地磚上,後背靠著牆面雙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蜷縮著卻沒有抓住任何東西,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排綠色安全出口指示牌上卻明顯什麼也沒有看進去,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幾天前蘭螓兒還坐在她病床前給她削蘋果,嘴上說著各種逗她笑的話,把蘋果切成小塊喂到她嘴邊,說姐你快好起來等你下床了我們一起去歸雲街吃那家新開的點心鋪子,那時候蘭螓兒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嘴角往上翹一邊翹得比另一邊高一點,怎麼才過了這麼幾天她自己能下地走路了,蘭螓兒卻躺進了這間病房裡變成了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的人,她想不通這個世界到底是以什麼邏輯在執行的,為什麼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樣沒有了。
屈曲在另一條時間線裡把右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摸了摸自己的臉,臉頰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他不記得自己剛才是不是做了一場夢,但夢裡有人在哭有人抓著別人的褲腿問兇手在哪裡,那些聲音穿過他的意識像水穿過篩子一樣留下了痕跡卻留不下具體的形狀,他把手放回被面上盯著天花板繼續數那根燈管的閃爍頻率,一、二、三、閃,一、二、三、閃,他在等護士下一次查房的時間,他在等自己攢夠力氣做下一步的事。
而在新商陽城那條走廊裡蘭蟔忽然從地上撐了起來抓住白依的褲腿,指節因為用力和虛弱而微微發著抖,她仰著臉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是咬碎了牙才擠出來的力道,問道:兇手呢?兇手找到了嗎?
白依被她拽得彎了一下腰低下頭去看蘭蟔那雙泛紅的眼睛,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說道:螢雪巷那邊已經有人在查了,新商陽城裡裝了不少監控探頭,如果對方沒有刻意規避的話應該很快就能拿到影像資料,查清是誰幹的只是時間問題,但從查出來到實際抓捕還需要走流程還需要人手還需要時間。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貼著嘴唇說完的:你先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為就算鎖定了目標,以目前城裡的混亂狀況,真正把人抓住也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事情。白依說完蹲下身來把蘭蟔的手從自己褲腿上輕輕拿下來握在自己手心裡,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從冷水裡剛撈出來一樣,白依攥著沒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