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06章 明確目標(1)

作者:苦高·13天前

走廊裡終於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四雙鞋在同時朝這邊跑,有人在大聲喊幾號床幾號床是不是下午鬧事的那個,有人喊拿止血帶快拿止血帶別愣著,還有一輛金屬推車撞了一下門框發出尖銳刺耳的刮擦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彈來彈去,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白大褂的衣襬和護士服的粉色袖口一下子擠滿了他的視野。

好幾隻手同時伸過來按住了他的右臂不讓他亂動,有人在掰他攥緊的拳頭有人在抬高他的左臂讓斷口高過心臟的位置有人在喊加壓包紮快加壓包紮別讓血繼續往外湧,還有人蹲下去用鑷子去夾床單上那截已經開始發白變質的斷指準備做清創處理。

屈曲被這些聲音這些動作這些忙亂的人影裹在中間像一片被捲進了漩渦中心的落葉整個身體都在隨著他們的操作被動地晃動著,但他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那種平靜像一口深冬結了厚冰的湖面底下暗流再怎麼湧動表面都是一片安安靜靜的平整。

他閉上眼睛,任由護士們按住他還在痙攣抽搐的左臂,任由止血帶在斷口上方兩指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環形勒痕,任由隔壁床的老趙還在用那一驚一乍的嗓子反覆唸叨著嚇死我了真嚇死我了這年輕人怎麼這麼虎啊,他甚至還能感覺到嘴角在那些忙亂的身影之間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弧度,因為他知道那截被他切下來的小拇指會在接下來幾個小時內徹底完成靈感的逸散過程最終變成一截灰白色的沒有生命跡象的無機質殘餘,而這就足以確鑿無疑地證明他這具身體裡流淌的東西從頭到尾都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普通血肉,那是被星依用靈感重塑過的跨越了千萬年時光從靈感時代穿越而來的造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靈感真實存在的鐵證。

走廊裡的燈在那片忙亂中滅了又亮了,有人按下了護士站的緊急呼叫總鈴尖銳的蜂鳴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灌滿了整條走廊和每一間病房,而屈曲就那麼仰面朝天地躺在鋪滿了血漬的被褥之間身上按著好幾只別人的手耳邊灌滿了喊叫聲和金屬器械碰撞聲和輪子碾過地磚的嘈雜音,他心裡安安穩穩地想的是接下來等這陣混亂過去之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要處理好自己身體裡的靈感防止它在這個還沒有靈感的時代逸散出去被人發現,要從根源上阻止靈感被太古科技時代的人類創造出來從而掐滅那條通向熵增和熱寂的死亡軌道,還有星依和以太派的同伴們不知道有沒有成功穿越過來他們又在哪一具身體裡醒過來了——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他就只想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感受著斷指斷面傳來的那陣火辣辣的劇痛,因為疼就說明他是活的,而活著就說明一切都是真的。

屈曲在確認完那截斷指的變化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順著床架往下滑,膝蓋先磕了一下地磚然後又往旁邊歪了歪,最後徹底癱坐在了地上,後背靠著冰冷的床腿,左臂被旁邊那位護士小心翼翼地託著懸在半空中不敢放下來,斷口處裹著的那幾層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暗紅色的液體還在順著紗布的纖維一絲一絲地往外滲,滴落在地磚上發出微弱的啪嗒啪嗒聲。

醫生蹲在他面前先是皺著眉檢查了一下包紮的鬆緊度確認止血帶沒有勒得太死,然後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拿小手電照了照瞳孔的反應,整個過程裡醫生看他的目光越來越凝重越來越複雜,那種眼神屈曲讀得懂,分明就是一個臨床醫生在判斷患者認知狀態時特有的那種評估和審度,夾雜著一種這人絕對不能再留在骨科的篤定,果然醫生站起來把小手電揣回兜裡嘆了口氣,用一種幾乎是在跟同事交代病情而不是在跟患者本人講話的語氣說這個情況必須轉科室了。

下午那出戲還能解釋成應激反應,現在這出自傷行為已經超出了單純心理問題的範疇,等血止住穩定下來就聯絡精神科和神經外科一起會診。

屈曲靠坐在冰涼的病房地磚上把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但他既沒有反駁也沒有掙扎甚至連一絲辯解的慾望都沒有,因為他現在腦子裡真正盤踞著的根本不是醫生要把他轉到精神科還是神經外科這件事,而是另一件讓他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勁的事情——這個時代為什麼會有兩個和他親生父母一模一樣的名字,屈去抱和白屈曲這兩個名字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能算常見。

而此刻這個太古科技時代的一家普通醫院裡,一個戴著裂了鏡片眼鏡的骨科醫生就那樣平淡無奇地念出了這兩個名字,病歷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他是屈去抱和白屈曲的兒子,這意味著在這個時間線裡那兩個人是真實存在過的,甚至很可能就是他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母,可他的父母明明在靈感時代就死了,死在了同一片竹林裡死在了同一個人手下。

他一年後再回去看的時候兩具白骨還保持著那個跪姿分毫未動,那些畫面他記得每一個細節,竹葉在頭頂嘩啦啦地響,他咬著自己的手背不敢出聲,指甲摳進泥土裡塞滿了溼乎乎的黑泥,這些記憶刻得太深了深到他不相信有任何東西能把它覆蓋掉。

但這個時代憑空多出了一對和他父母完全同名的人這件事他卻暫時想不通,憑空的穿越只會讓他一個人出現在這裡,世界為了讓他的存在顯得合理可以給他編一個車禍受傷的身份,可以給他安排病房和病床和床位號,甚至可以給他整個醫院系統裡的一套完整的患者檔案,但完全沒有必要連他父母的名字也一併編進來,因為這兩個名字對他這個從天而降的人來說沒有任何功能性的意義,不會讓他的病歷更可信也不會讓他的身份更嚴密,甚至從醫院的檔案管理角度來看隨便編兩個不相干的名字都比沿用這兩個名字省事得多,可它們偏偏就是出現了,偏偏就是屈去抱和白屈曲,偏偏就是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要麼是這個時代本來就有一對夫妻叫這兩個名字,要麼是某種他暫時理解不了的力量在背後操縱著這一切,但不管答案是哪一個,他都不像剛才那樣慌了,因為那截被他切下來的小拇指已經用最直觀的方式回答了他最核心的那個問題——靈感逸散是真的,他從靈感時代穿越過來的這個事實是真的,他的記憶沒有背叛他,他腦子裡的那些東西不是車禍後大腦編造的幻覺,既然這個錨點已經穩穩地扎住了,那麼剩下的謎題都可以慢慢拆解,包括那對同名的父母到底是怎麼回事,包括這個屈曲的身份到底怎麼巢狀在他身上的,包括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一切都巧合得如此詭異。

他不急了,真的不急了,因為既然他自己是真的從靈感時代穿過來的,那當初和他一起站在超弦計算機共振場裡面的那些人——複數、同分異構、還有其他以太派的幾個同伴——應該也經歷了同樣的穿越過程,纖俎吳公的備忘錄裡寫得清清楚楚,共振場覆蓋範圍內的所有接觸者會隨核心一同遷躍,沒有一個人會被單獨留在原地,所有人都會在那個被靈感虹光淹沒的瞬間被丟擲來,只是穿越之後會各自嵌入不同的時間點和不同的地理位置,所以他在這個城市的這家醫院醒了。

複數可能在另一個城市的另一家醫院裡被除顫儀按醒,同分異構可能在一個完全不同的座標上面對著完全陌生的醫生護士和病房,他們大概也正在經歷著跟他差不多的混亂和懷疑,也在各自的深夜或者午後用各自的方式驗證著自己的記憶到底是真是假,也許有人在割自己的皮膚,也許有人在拔自己的頭髮,也許有人什麼極端手段都沒用只是安靜地等著身體自己給出訊號。

屈曲不確定他們具體在做什麼但他確定他們一定存在著,一定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活著,這個念頭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就像一個人在黑夜裡走路突然意識到遠處還有另外幾盞燈也在亮著一樣。

想到這裡他開口說了話,嗓子又啞又幹像一整夜沒喝過水一樣,聲音低低地擠出來問這裡有沒有地圖,隔壁床老趙本來正歪著身子靠在床頭用一種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能惹事的表情打量著他,聽到這話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怎麼也沒想到屈曲在切了自己一根手指頭之後蹦出來的第一句完整請求會是這個。

但老趙這個人熱心腸也藏不住話,愣了兩秒就接上了茬,說什麼地圖你要地圖幹啥玩意兒現在誰還看紙質地圖啊拿你手機看不就完了嗎,現在什麼地圖手機上搜不著啊,不過小曲我可提醒你一句你現在這狀態可還沒出院呢手還包紮著血還沒徹底止住,你可別想著亂跑亂竄啊你趙叔我是過來人我年輕時候也犯過渾但再犯渾也不能跟自己手指頭過不去,你就踏踏實實在這好好養著該輸液輸液該換藥換藥等醫生點了頭再說別的聽見沒有。

屈曲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老趙那串苦口婆心的長篇大論,既沒有接話也沒有解釋自己問地圖到底想幹什麼,因為他心裡清楚得很,老趙說的沒錯手機確實可以看地圖,如果他需要了解這個城市的佈局或者這個區域的交通路線他確實不用翻紙質地圖就能解決。

但問題在於他現在要做的壓根不是在地圖上找兩個不確定落在哪裡的同伴,那件事說到底對他來說沒那麼迫切,漫無目的地搜尋兩個可能在幾十公里外也可能在幾百公里外的人,效率低得離譜而且幾乎沒有成功的把握,而真正重要的事情比那大得多也根本得多,那就是阻止靈感的誕生,太古科技時代的人一旦把靈感這種東西造出來,它就會按照它自己的邏輯開始自我繁殖。

有人用靈感去模擬靈感導致粒子數量指數級暴漲,接著就是身體容納不了的人爆體而亡,戰爭爆發建築物被摧毀,倖存下來的適應者帶著基因活下來,幾百年後整個世界被那套建立在靈感之上的體系徹底改造,而這一切的終點是以太派所有計算都指向的那個結論,熵增加速熱寂倒計時,藍星撐不了一百年就會走到盡頭,他穿越回來要做的就是在源頭上把靈感的發明過程掐斷,不管用什麼方式混進實驗室也好毀掉原始研究資料也好動用更極端的手段也好,只要靈感的火種沒被點燃後面的一切就不會發生。

所以複數也好同分異構也好,找到他們當然是有幫助的,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條思路,但找不到也沒有關係,因為如果他自己一個人就能把這件事做成,那其他同伴只需要負責各自落點周邊那些區域就行了,他們可以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研究機構之間各自為戰。

每個人守住自己那一塊地方把靈感冒頭的可能性扼殺在每一個可能的角落裡,織成一張互相看不到彼此但每一根線都繃得緊緊的網,纖俎吳公當年在圓桌會議上說過的那句話至今還在他腦子裡穩穩地刻著,你們要做的事情不是修補而是根除,不是等靈感冒出來之後再想辦法控制它的規模,而是讓它根本沒有冒出來的機會,這句話屈曲聽了無數遍也琢磨了無數遍,此刻靠在這間病房冰涼的地磚上聽著醫生和護士的對話聲像遠方的潮水一樣湧過來又退回去。

聽著隔壁床老趙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年輕人要愛惜身體之類的話,他覺得那句話的分量比任何時候都更沉也更清楚了,因為現在他手裡有了證據證明自己不是瘋子,有了證據證明自己的記憶和使命全部真實不虛,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這份確信轉化成行動,一步一步推下去,就像在靈感時代面對那些複雜的模擬計算一樣,哪怕一開始只有一頭霧水和一堆看不清楚的變數,只要著手去做總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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