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10章 沿街大喊(1)

作者:苦高·1個月前

複數沿著那條從河邊蜿蜒延伸出來的土路走了差不多整整半天,腳下的路面從溼滑的草地變成碎石然後變成某種灰白色的硬質鋪裝,從一個人都碰不到的荒郊野地慢慢過渡到偶爾有腳踏車鈴鐺聲從身後傳來的城鄉結合部,又從那種稀稀拉拉的住宅區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真正意義上的人群和建築密集交織起來的城市邊緣地帶,當他終於站在一條像樣的街道旁邊抬起頭來看見兩側排列整齊的店鋪招牌和頭頂交錯如織的電線纜線的時候,他那一身從河裡撈出來的溼衣服已經被自己的體溫烘了個半乾,但布料表面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貼在皮膚上。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褲管和膝蓋之間的那種黏膩的摩擦感,泥巴乾透了之後結成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硬殼掛在他衣服下襬和鞋面上,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左邊一縷右邊一撮的,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剛從什麼災難現場逃出來的倖存者,但他對這副狼狽樣子的在意程度幾乎為零。

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被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他們手裡那些亮著螢幕的手機吸引走了,那些長方形的發光裝置被不同的手指以不同的方式划動著,有的舉在耳邊貼在臉頰上邊走邊說話,有的橫過來被兩個拇指快速敲擊著螢幕表面。

還有的只是單純地拿在手裡隨著步伐輕輕晃盪,但不管它們以什麼形態被使用著,複數都清楚地知道那些東西就是連通這個時代資訊網路的核心節點,而他現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辦法讓自己的聲音擠進那條網路裡面去。

他在路邊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目光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器一樣從左到右從近到遠地把周圍所有能看到的細節全部收進腦子裡,有穿制服的人在商鋪門口拿著長長的掃帚打掃臺階上的落葉和灰塵,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女人停在一家麵包店外面彎下腰透過玻璃櫥窗看著裡面那些陳列在托盤上的糕點,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模樣的少年揹著鼓鼓囊囊的包從十字路口那邊跑過來,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每個人都沒有多看複數一眼,頂多是有人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那股河水加淤泥混合的味道微微皺一下鼻子然後加快腳步走過去,有的人會偏過頭用餘光掃他一下就迅速移開,就像在路上看到一隻髒兮兮的流浪狗一樣確認它不會撲上來就夠了,複數把視線從那些人身上收回來垂著眼睫盯著自己腳前那塊地磚上的一道裂縫,腦子裡那個從一開始就在醞釀的念頭此刻終於被推到了前面來,那個念頭粗糙、莽撞、不計後果,但在這個對他而言完全空白的時空中它可能是他目前唯一能用最低成本獲取關鍵資訊的手段——如果他當眾大喊靈感是騙局大喊靈感不能研究大喊任何靠近靈感的人都會招來滅頂之災。

他大機率會被周圍的人當成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但瘋子的言論也會被某些人聽到,而在這個時代如果真的有某個機構或某個團隊正在研究靈感的雛形,那麼這個詞或者與之相關的概念一定會觸動他們的警覺,會讓他們意識到有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從而派人來查他來接觸他來確認他的底細,而只要有人來查他他就有了追蹤回去的線頭就能順藤摸瓜找到這個時代靈感研究的真正源頭在哪裡,哪怕來的是便衣警察是安保人員是某個實驗室派出來的外勤探員都沒關係。

只要是活人只要是來接觸他的他就有辦法從對方嘴裡撬出資訊來,他在以太派受過的那些訓練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關於如何在極端情況下從陌生人口中獲取情報的,雖然那些訓練大多是模擬場景但從理論到實操的每一個環節他都爛熟於心。

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人管那種東西叫什麼名字,也許叫也許叫也許叫基態場,這些替代名稱在萬世津的不同卷宗裡出現過無數次,每個地區和每個時期的叫法都不一樣,但他決定直接用這個他最熟悉的詞,因為如果這裡的研究者恰好沿用著同一種命名傳統那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塊投石問路的石頭,能夠精準地投向他想要擊中的那個位置,即便名字不同這種核心概念上的共振也足夠讓有心人把他和某些敏感的資訊聯絡起來從而對他產生興趣,有人產生興趣就有後續,有後續就有突破口,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路徑,比在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裡漫無目的地翻電話簿或者一家一家敲門詢問效率高出不知多少倍。

複數想到這裡的時候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既不像正常人開心時的那種舒展也不像瘋子那種失控的抽搐,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弧度,嘴角往上扯開了又迅速收住,像是在表演開始前對自己說就是現在了的那種短暫的自我確認,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從河底帶上來的最後一點渾濁的氣息徹底吐乾淨了,然後他開始沿著街道奔跑。

他邁開腿的時候褲管上乾硬的泥殼被撐裂了一片片地往下掉,混著細微的塵土飄散在他身後拖成一條淡淡的灰線,他一邊跑一邊把雙手舉過頭頂做出那種誇張的大幅度的揮舞動作,兩隻手掌在空氣中劃出大大的圓弧像是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拽,他的嗓門被壓到了最大用一種幾乎能蓋過街道上汽車喇叭聲和商鋪門口音響迴圈播放的流行歌曲的音量朝四面八方喊:不能研究靈感!靈感是騙局!所有人都不能碰靈感!

他的聲音甫一齣口就把附近幾個人的腦袋轉了過來,他跑過了麵包店門口那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女人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把車頭調了個方向嘴裡面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他跑過了公交站牌底下排隊等車的那群人那些人齊刷刷地把脖子扭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像看一隻從籠子裡逃出來的猴子。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原本正在看手機聞聲抬頭之後下意識地把手機往褲兜裡塞了塞好像在防備什麼可疑人物靠近他,他跑過了一個牽著白色小型犬的老頭那條狗被他的喊叫聲和狂奔的動靜驚得猛地躥了一下繩子差點從老頭手裡脫出去。

複數對這些反應一概視若無睹,他就那樣披著半乾半溼的沾滿泥點的衣服在街道上橫衝直撞地跑著,鞋底拍打路面的聲響和他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地交織在一起,嗓子因為反覆喊叫而開始發乾發緊喉嚨深處傳來一種被砂紙磨過一樣的澀痛感,但每一句喊出來的內容都比上一句更直白更嚇人,他開始用那種帶著篤定和急迫的語氣說:靈感會毀了你們所有人!研究靈感的人都會死!比死更慘!你們現在覺得我在發瘋但等你們看到後果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聲音在道路兩側的建築物外牆之間來回反彈形成一種詭異的混響,那些原本只是遠遠避開他的路人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駐足觀望,有人皺著眉頭往前湊了幾步想聽清楚他到底在喊什麼,有人後退著舉起手機把螢幕對準了他,還有兩個人彼此之間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這人是幹嘛的之類的話。

第一部手機舉起來的時候複數並沒有注意到,他正全神貫注地控制著自己的奔跑路線和喊叫節奏好讓整場表演看起來足夠逼真,但第二部第三部相繼出現之後他餘光裡瞥見了那些亮著的螢幕正對著他的方向,那些長方形的發光面上映出他奔跑中的身影輪廓模糊而晃動,他心裡一鬆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經踩出去了,於是跑得更快了一些嘴裡喊的內容也開始即興發揮。

他把以太派裡那些熵增計算的核心結論用最通俗最粗糲的語言翻來覆去地吼出來,說靈感會讓世界變得越來越亂越來越熱最後什麼都沒了,說現在一切看似平靜但底下已經埋了一顆誰都不知道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說如果現在不停手以後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他甚至還臨場編了一句像是某種警世格言一樣的話重複了好幾遍:你們以為自己在創造未來,其實是在給自己的後代挖墳墓!

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過於戲劇化了但轉念一想這種程度的誇張對於吸引注意力來說恰到好處,路人不會記得他說的那些熵增理論和技術細節但會記住挖墳墓這三個字然後把它講給別的人聽。

他的聲音因為持續輸出而漸漸嘶啞但那種嘶啞反而讓他的喊叫聽起來更有感染力更像是一個真正歇斯底里的人在用最後的力氣說出某種末日預言,路邊的圍觀人數從三五個變成了十幾個然後又翻了一倍變成了一小圈密密匝匝的人牆,有人臉上的表情從厭惡轉成了好奇有人皺著眉頭在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還有人舉起手機打開了錄影模式穩穩地託著鏡頭追蹤著他奔跑的路線。

而那個最先舉起手機的人已經低下頭開始操作螢幕,拇指快速地點了幾下之後手機螢幕上出現了影片釋出成功的提示字樣,那段畫面裡複數渾身泥濘地在街角轉彎處揮舞著雙臂大喊的樣子就這樣被上傳到了這個時代的某個網路空間當中,像一個被隨手丟擲去的水漂石誰也不知道它會在這片平靜的水面上彈出多遠、又會最終沉在哪一雙眼眸的注視之下。

複數的計劃在第四分鐘的時候迎來了一個他預料之中但比想象中來得更快的轉折,他正沿著一條兩側種著梧桐樹的街道繼續奔跑著喊出那些關於靈感的末日警告,嗓音已經嘶啞得像有人用砂紙在喉嚨內壁來回打磨了一遍,街邊圍著他的人群已經從鬆散的一小圈變成了密匝匝的弧形人牆。

有人舉著手機的手臂因為持續追蹤他的移動而微微發酸但依然沒有放下來,有人開始跟著他跑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再跑幾步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跟得更近一點,而他就是在那種混雜著好奇和困惑的嘈雜背景音當中聽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層聲音——那種尖銳短促的電子哨音從人群外圍穿透進來,緊接著是一陣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那種腳步落在路面上帶著金屬扣件碰撞的細碎叮噹聲,他從未聽過但瞬間就判斷出那是某種制式裝備在運動中發出的聲響,他扭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過去的時候正好和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人對上了視線,那兩個人體格壯實腰間掛著對講機和某種黑色硬質皮套裝置,正分開人群朝他大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介於警惕和疲憊之間,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複數幾乎是在看到他們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停下來的決定,不是因為他害怕也不是因為他跑不動了,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局面正好落在他之前計劃好的那個範圍之內——有人注意到他了,有人來接觸他了,雖然他原本期待的是靈感研究相關的人員派來的探子而非維持公共秩序的治安人員,但這兩種人在這個階段對他來說沒有本質區別,因為只要他被帶進某個正式的機構、被登記、被審問、被安置到一個可以用對話來交換資訊的環境當中,他就有了從對方口中反推這個世界運作規則的切入點。

所以他不再跑了,他站在原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不是裝的而是那半天的跋涉和連續奔跑真的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他只是任由那兩個人一左一右地靠近、伸手、分別扣住了他的兩邊上臂,動作談不上粗暴但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其中一個人低頭湊近他聞了一下然後偏開臉用一種介於嫌棄和無奈之間的語氣說了一句這味兒,另一個人則對著肩膀上的對講機講了一段複數聽不太懂全部術語但大致能猜到是控制住了、帶回處理之類的內容,然後他們把他從人群中間架著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藍白相間的車輛。

那輛車頂上有一個閃爍著紅藍交替燈光的裝置,和複數之前在醫院附近看到的那些進出急救通道的車輛有點像但造型更方正塗裝也完全不同,他在被塞進後排車廂的時候透過車窗看見圍觀的人群還聚在原地沒有散去,那些舉著手機的人依然保持著拍攝的姿勢,有些人甚至跟著車往前挪了幾步直到車門關上引擎啟動了才停下來,複數靠在後排硬質的座椅上讓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玻璃窗。

嘴角那抹笑容又浮現了一瞬因為他知道那些剛剛上傳的影片此刻正在這個時代的網路空間裡被推送、被轉發、被儲存在各種不同的終端裝置上,而他做的這一切雖然粗糙但已經在資訊洪流中紮下了一根他隨時可以順著往回摸的鉤子。

他被帶進了一間不大的房間裡,牆壁是那種淺灰色的塗料表面有幾道被桌椅磕碰出來的凹痕,頭頂一盞日光燈管亮得有些刺眼,正中間擺著一張金屬桌子和兩把椅子,他被示意坐在其中一把上面然後那兩個人就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門鎖合上的咔噠聲在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複數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擱在面前開始打量這間屋子裡的每一處細節——牆角有一個攝像頭亮著微弱的紅色指示燈,桌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似乎是剛有人擦拭過但又沒有擦乾淨,對面的牆壁上貼著一些排版整齊的告示文字寫著他能讀懂大半但需要多花幾秒才能確認含義的內容,比如嚴禁在拘留區域吸菸配合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之類的官方用語。

他靠著椅背慢慢調整了一下呼吸的節奏讓自己看起來疲憊無害且沒有攻擊性,然後他垂下眼等著那個人推門進來問他問題,因為他知道自己的還沒有結束,真正的對話環節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準備好了用這個房間裡反饋給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每一個表情來反向解剖出這個世界關於靈感、關於研究、關於那些他必須找到的機構到底藏在哪裡的所有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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