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亦修仙》第1111章 如何證明(1)

作者:苦高·9天前

過了不久,審訊室那扇沉重的金屬門從外面被推開了一條縫,門軸轉動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成一陣低沉的嗡鳴,一個人側身閃了進來然後把門在身後合上,那人穿著深藍色的制服上衣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肩膀上的肩章標識著某種層級關係他看不懂但大概能猜出是這條街上可以管人的那種身份。

領口有些發皺像是穿了一整天沒來得及換,褲子膝蓋位置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油漬大概是在什麼地方蹭到的,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種在基層崗位上一坐就是很多年的普通工作人員,不年輕了也不算老,臉上的線條介於疲憊和習慣性的嚴肅之間,他走到桌子對面坐下來把手裡拿著的一個硬皮夾子擱在桌角上。

翻開裡面的紙張然後抬起眼皮看著複數,那種目光不算兇也不算友善,就是單純地在打量一個陌生的、被帶進來的、需要做筆錄的物件,他在沉默中坐了幾秒鐘像是在等複數主動開口但複數沒有說話,於是他率先開了口,聲音平穩中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腔調問:你叫什麼名字?

複數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提前預演過好幾遍應對方式了,他知道不管怎麼回答這裡都會遇到一層檢查核實的環節,因為他在新商陽城的時候就清楚哪怕是那個時代也有登記戶籍的固定流程每個人都有一套獨立的名錄資訊與社會身份繫結在一起,而這個太古科技時代看起來在這方面只可能更嚴密更細緻。

資料庫裡應該存著所有合法公民的基本檔案,任何在這個系統內查不到的名字都會被視為異常,所以他如果隨意編造一個名字出來,對方輸入系統一查發現不存在,那他的可疑程度就會在剛剛進來的第一個問題上面翻倍攀升,如果他說出自己真實的名字,系統裡大機率根本查不到這個人,因為他是從超弦計算機裡拋過來的在這個時代沒有出生記錄沒有身份檔案什麼憑證都沒有,一查空的比編造一個查不到的還要讓人起疑,所以他在權衡了不到兩息的時間之後選擇了一種近乎耍賴但某種程度上最能拖延時間的回答方式,他看著那個民警的眼睛,聲音故意放得又緩又含糊,說:我……我不知道。

民警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翻到一半的手指懸在紙面上方,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沒太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覺得這個回答不太合乎常理,他追問了一句: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你不知道?

複數的表情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困惑,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努力從某個灰濛濛的記憶深處打撈東西但撈不上來,他又重複了一遍說真的不記得了,語氣裡帶著那種做不了假的無奈,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清楚他確實是不記得這個世界給他安排的身份。

他確實是沒有任何在這個時空的可以報出來的,這一點上他沒有撒謊只是對方不知道他真實的困境是什麼而已。民警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那種目光從純粹的不解逐漸轉變成了某種職業性的審度,像是在評估眼前這個人到底是真的失憶了還是在故意裝糊塗,但最終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挖,而是換了一個稍微柔和一些的語氣又問了一遍那你記得些什麼事,能說說嗎。

複數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了,這是他鋪墊整個局面的關鍵一步,他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從河裡爬上來、渾身是傷、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那個聲音的敘事裡,好讓接下來關於靈感的喊叫顯得像是一種不受控的精神衝動而非有預謀的公開宣傳,他略略低了一下頭做出回憶的樣子,然後以一種不太連貫的、一段一段往外擠的方式把他編好的那條線索倒了出來,說他記得自己應該是從一座很大的橋下面爬上來的,水很冷很髒他嗆了好幾口。

上岸之後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就沿著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才看到有房子的地方,然後他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腦子裡混混沌沌的像塞了棉花一樣,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看了看民警的表情,對方聽得很認真手裡的筆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於是他繼續往下說,說我當時在街上走著走著就突然覺得有一個聲音在腦子裡響,那個聲音反覆地說不能研究靈感靈感不能研究,我覺得那個聲音很重要很著急,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喊一樣,我控制不住就跟著喊出來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會有這個,但我當時覺得如果我喊出來可能會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

他這段話半真半假但搭配上他那身灰撲撲的、乾裂著泥痕的衣服和因為長時間沒進食而有些發青的嘴唇,民警的眉頭雖然還皺著但那種懷疑的程度已經明顯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這個人可能需要先做個體檢看看腦部有沒有受傷的考量和一點點被這種解釋整得有些無言以對的沉默,民警把筆放下來往椅背上靠了靠,說你知不知道你那一頓喊給街上造成了多大影響,有人報了警有人傳了影片現在那些東西在網上已經轉了好幾輪了,但我還沒來得及把後面的質問繼續說完,審訊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開啟的時候連帶著走廊裡一陣白色的燈光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湧了進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身形偏瘦個子不算高,白大褂的領口翻得很整齊,釦子從下到上一顆不落地扣著,裡面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口露出來一小截壓住了白大褂的袖邊,臉上架著一副金屬細框的眼鏡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光讓人一時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走進來的腳步很穩沒有任何猶豫,他徑直走到民警旁邊,從白大褂側邊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深色封皮的證件夾開啟來朝民警的方向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用一種幾乎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我是研究院的李明,這個人我來審,你去忙你的吧。

民警看了一眼那個證件又看了一眼李明又看了一眼複數,然後什麼也沒多說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拿上本子和筆往門口走了出去,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咔噠一聲門鎖合上之後房間裡就只剩了兩個人。

李明把那個證件夾重新收進口袋裡,然後繞過桌角坐到民警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子被他的體重壓出一聲輕微的咯吱響,他把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在一起,目光穿過鏡片落在複數的臉上,那種目光和剛才民警的那種職業性審視完全不一樣,更沉更聚焦也更像是一個在研究某樣東西的人在觀察它的反應,沉默持續了大概五六秒的時間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對民警說話時降了一個音調,帶著某種刻意放平緩的節奏,說:你好,認識一下我叫李明,現在負責萬能粒子的研究。

他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接著說道:你可以告訴我,你和那個什麼向心力,是一夥的嗎?

複數在聽到向心力三個字的瞬間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那是一種完全不受他意志控制的生理反應,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掩飾,他認出了這個名字所以那種衝擊直接從聽覺神經穿過了整個腦子,向心力是他們當初在超弦計算機共振場裡站在一起的同伴之一,以太派最沉默也最用力的那一個,平時不太說話但在圓桌會議上投反對票的時候從來不猶豫,如果這個叫李明的研究員知道向心力,那就說明向心力確實成功穿越了而且抵達了這個時空,甚至還和他一樣做了什麼引起注意的事情,但李明說的是距離他死亡已經過去五十年了。

這又說明向心力在穿越之後沒有像複數猜測的那樣安頓下來平穩行動,而是在某個他無法想象的情況下死了,死了五十年了,比複數來到這個世界早了大半個世紀,那向心力到底經歷了什麼誰在什麼情況下殺了他還是他死於別的原因,他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為什麼會讓研究院的人記住向心力這個名字,一連串的問題像被捅開了一窩的飛蟲一樣從複數腦子裡轟地炸開來,他控制著自己的表情沒有讓太多東西浮到臉上只是用一種勉強壓住了顫抖的聲音問了一句:向心力……他還在嗎?

李明搖了搖頭幅度不大但明確,鏡片底下的眼睛裡看不出悲傷也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那種研究者式的冷靜陳述,他補充說向心力是第一個在公開場合提出靈感這個詞的人,五十年前因為某種原因被定性為危害公共秩序的案件處理了,後來經過調查發現他說的那些東西雖然荒誕但似乎不是完全沒有依據才引起了研究院的關注,但這已經是第二個人了,第二個公然大喊靈感這兩個字的人,所以你最好有一個讓我覺得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來解釋你為什麼在街頭重複向心力五十年前就喊過一遍的話。

複數聽到這裡身體不自覺地往椅子靠背上壓了壓,後背抵著冰涼的金屬椅面,他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著把向心力五十年前就死了這條資訊和向心力的喊話沒有徹底消失反而被研究院記錄了下來這兩件事拼在一起看,這意味著即便世界對穿越者進行了某種形式的資訊修正也沒有能把向心力留下的痕跡徹底擦乾淨,這是一個訊號,一個關於穿越者留痕能力的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訊號。

李明等他消化了一會兒之後又重新開口,語氣依然平穩但並不咄咄逼人,他說你覺得萬能粒子為什麼不能研究,你知不知道現在處於什麼階段你知不知道研究完成以後民眾的生活會得到多大的改善,那些可預見的醫療應用能源應用和材料應用都在等著突破,你一句不能研究就讓我停掉整個專案你至少得拿出足夠讓我信服的依據來。

複數沉默了一陣把自己腦子裡那些關於熵增的理論和以太派的計算結果重新組織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李明的眼睛用一種儘可能清晰而沉穩的語調說,你說的萬能粒子會在作用的過程中朝熵增方向改變資訊,它不只會侵蝕那些精密的科技結構讓它們無法在粒子環境中保持穩定,連整個藍星的系統都會在持續疊加的熵增效應下加速走向熱寂,也就是說你現在看到的那些應用前景是真實的但它們都建立在一條通向末路的斜坡上,走得越快到得越早。

李明聽完了這段話之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嘴角微微提了一下露出一個弧度很淺的、與其說是笑容不如說是一種被某些東西逗到了的氣笑,他靠著椅背看了複數好長一陣子,像是在等待複數補充更多的細節或者原理性的推導,但等了半天發現複數確實沒有下文了,於是他歪了歪頭用那種研究者面對一個外行時候特有的耐心和一點點的無奈開口反問道。

你說這個東西會往熵增方向演變又不能相容現有科技,它的機理和推導過程是什麼你知不知道任何關於粒子相互作用模式的基礎資料有沒有實驗記錄或者觀測結果能支撐你的論斷,或者至少你能告訴我你是在什麼樣的場景下接觸到這些資訊的也好讓我有個判斷的支點。

複數在這些問題面前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因為他確實答不上來,那些結論全部來自科技聖地後勤人員常年積累起來的實驗資料和推演模型,他是以太派的核心成員負責的是穿越方案和行動計劃而對靈感底層物理原理的理解僅限於最終結論層面,他知道它會導致什麼也知道它怎麼導致但要說清楚為什麼他就停在了那堵牆的前面。

李明一連問完幾個問題之後觀察到複數的沉默和遲疑並沒有進一步追問,只是用一種平靜但不容迴避的目光看著他,說你說藍星會走向熱寂但熱寂是整個宇宙尺度的概念怎麼會發生在單個星球上,你這些結論的尺度和範疇本身就存在邏輯漏洞,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講的都是真的我又憑什麼要相信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從河裡爬上來語無倫次滿街喊叫身份不明的人,你覺得你身上有任何一點像一個可靠的資訊來源嗎。

複數的沉默拉長了,審訊室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響著,牆角那顆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在他餘光裡一跳一跳的,他腦子裡很清楚他此刻沒有辦法用實物證據來證明自己說的任何一句話,他的身上空無一物沒有證件沒有裝置沒有一本筆記一張照片一行數字,他現在能用來的唯一工具就是這張嘴和這雙會說話的眼睛,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李明這個人不是一個隨便能被幾句話說服的物件,他做研究做到了一定深度知道怎麼拆解一個論據的底層結構,所以複數沉默了半晌之後把手從桌面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偏了一下頭從下往上迎著李明的目光,說了一句: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證明。這句話說完之後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李明看著他,他看著李明,日光燈在他們頭頂微微地閃著,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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