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那句話問完之後,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那種安靜不是沒有人說話的那種空白,而是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裡糾纏著來回試探的那種凝滯的靜,日光燈在他們頭頂上持續地發出那種低沉的嗡鳴聲,牆角攝像頭的紅色指示燈穩穩地亮著,牆面上那些告示牌上的印刷字型在燈下清清楚楚地掛著,但誰也沒有去看那些東西,李明和複數的視線隔著那張金屬桌面像兩條繃直了的線一樣拉得緊緊的。
李明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目光的意思,他像是一個在研究某樣東西的人正在耐心等待那個東西自己做出下一步反應,而複數靠在椅背上把下巴微微抬起來一點從下往上迎著他的視線,那是一個不躲不閃也不主動進攻的姿態,就像在說我把球踢回給你了你看看怎麼接。
李明在幾秒鐘之後嘴角那種氣笑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中性的、介於思考和評估之間的表情,他鬆開交叉的手指往椅背上靠了靠讓椅子的前腿重新落回地面,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比剛才明顯放緩了一個調,像是從審訊切換到了某種更接近對話的模式:你這句話倒是讓我有點意外,大多數人在這個位置會拼命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你倒好,直接把證明的責任甩給我了。
複數聽了這話沒有急著接茬,他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頭用一種像是在琢磨什麼的表情看著李明,他之前那幾句關於熵增和熱寂的論述已經被李明拆得很清楚了,他承認自己在底層原理上的儲備確實不足以支撐一個能讓專業研究員信服的論證,但他也敏銳地注意到李明說大多數人在這個位置會拼命找理由證明自己是對的這句話裡隱含的那層意思——李明見過大多數人在這個位置,也就是說他審問過不止向心力一個人,甚至可能審問過不少人,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說出過和靈感類似的概念。
而李明作為研究院專門負責萬能粒子的人被派來這裡接手他這個大喊大叫的瘋子,本身就說明研究院內部對這個詞的敏感程度遠超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如果完全不重要他們根本不會派人來,隨便讓派出所的民警做一個擾亂公共秩序的筆錄然後關幾天放出去就行了,專門派一個研究院的人過來說明他們一直在等、一直在看、一直在收集那些和相關的言論,向心力五十年前喊過的話被記錄在案,這五十年來應該還有別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地點以不同的方式表達過類似的意思。
只是沒有像向心力那樣引起足夠的關注或者沒有像複數這樣被直接帶到了研究院的人面前。複數的大腦在這幾秒的沉默中把這些碎片快速拼了一遍,然後他選擇不順著那條路繼續往下走,而是換了一條完全不同的切入方式,他說:李明老師,你剛才說你負責萬能粒子的研究,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對這個粒子的性質瞭解到什麼程度了?你親眼見過它嗎?你親手摸過它嗎?你做過多少組能重複驗證的實驗?
李明聽到這一連串反問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複數捕捉到了,李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底下的目光在複數的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重新在評估這個坐在他對面渾身泥巴的人到底是胡言亂路的瘋子還是有備而來的某種人,他沉默了大概三秒之後開口說:我們目前處於理論推導和初步驗證階段,大規模的重複實驗還沒有進入實施環節,因為粒子本身的存在形式極其特殊,不是常規探測手段能夠直接捕獲的,現階段我們更多是透過間接效應來確認它的存在和它的行為模式。
複數點了點頭,這個回答其實正好踩在他預料之中的位置上,因為如果李明他們已經在實驗室裡培育出成熟的粒子樣本並且完成了全套物理性質測試,那靈感早就已經被實實在在地創造出來了,歷史的車輪就已經開始轉動了,他根本不用在這裡穿越回來阻止什麼,但李明說理論推導和初步驗證說明還差一步,就差最後那一步沒邁過去,所以他現在還有機會攔住。
複數往前傾了傾身子讓手肘重新支在桌面上,他用一種比剛才更專注的語氣說: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之所以找不到直接捕獲它的手段,你之所以所有的間接效應資料都模稜兩可到了沒法做重複驗證的地步,你之所以做了這麼久的理論推導還在初步驗證階段裡打轉,不是因為你的裝置不夠好或者你的演算法不夠最佳化,而是因為這個粒子本身就不屬於你用來觀測它的那一套物理框架?”
“它是資訊的直接操縱者,它不遵循你熟悉的能量和物質的互動規則,你拿測能量的工具去測它當然只能看到影子,而那些影子你每次測出來的結果都不一樣,因為資訊是可以被臨時修改的,你測到的東西在被你測到的那一刻就被它順手改掉了,你永遠得不到兩組一模一樣的資料,因為你每次測的其實都是被調整過的不同版本。
李明在聽到這段話的時候表情出現了一個很細微的變化,他原本搭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覺地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那個動作非常短促幾乎像是無意識的,但複數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說中了某些李明自己也在困惑的東西,李明作為一線研究員肯定已經發現了他那些實驗資料當中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穩定性,只是他之前可能把它歸結為儀器誤差或者環境干擾或者樣本純度不夠,而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被測量物件本身在主動修改資訊這個可能性。
李明的手指停下敲擊之後他把右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到膝蓋上,換了一個更放鬆但也更警惕的坐姿,他看複數的目光裡那層我在審問你的距離感減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我在聽你說的狀態,他停了停然後開口說:你剛才說的那套理論,粒子修改資訊,所以測量結果被汙染了,你用什麼實驗正規化來驗證這個假設?你總不可能告訴我你靠腦子想出來的吧。
複數笑了一下,是那種承認自己確實拿不出實驗資料所以乾脆不裝了的笑,他說:我確實沒有辦法給你看任何實驗報告,那些東西不在我身上,在很遠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你自己就能做的檢驗方法,你回去之後把你過去三年所有的實驗原始記錄翻出來,不要看那些你處理過的平均值和擬合曲線,看單次執行的原始輸出資料,你看看每一組資料之間有沒有某種規律性的差異——不是隨機噪聲的那種波動,而是某幾個關鍵引數在你每次換不同的啟動條件或者不同的時間點執行的時候會呈現出一個統一的偏移方向,你之前一定覺得那是系統漂移,但如果我告訴你那正是粒子在調整測量環境中的資訊佈設呢?李明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的時間,他的目光從複數的臉上移開落到了桌面上某處空白的區域,像是在用那些話跟自己腦子裡多年積累下來的那些隱約的疑惑做對照。
那個樣子的李明讓複數感覺眼前這個人不全是一個固執的研究者,他也是一個真的在試圖弄清楚某種東西到底是什麼的人,只是他走的那條路從一開始就被鋪錯了方向,所以他永遠在接近卻永遠在繞圈。
李明重新抬起眼睛的時候眼神里那種審問者的銳利已經消退了不少,他說:你叫不出自己的名字,但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不是大街上的瘋子能講出來的,你讀過物理?還是你接觸過某個研究團隊?複數搖了搖頭說:我沒辦法告訴你我讀沒讀過物理,因為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把物理的邊界劃在哪裡,我只能告訴你我說的那些話來自一個比你現在所在的任何一所機構都要了解萬能粒子本質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剛才說你見過向心力五十年前留下的記錄,那我問你,向心力當年有沒有告訴你,這個東西一旦被造出來,它就會開始自己複製自己?用靈感模擬靈感,用資訊去改寫更多的資訊,一開始很慢很慢,一個粒子變兩個兩個變四個,等你發現它在擴散的時候它已經像滾雪球一樣了,然後就是有人身體裡裝不下它了會從內部炸開,然後就是戰爭,就是廢墟,就是一切重新來過之後依然逃不掉的終點,那終點就是你說的熱寂。
李明的下頜線繃了一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大的起伏但複數能感覺到那句話像一顆石頭投進了某片水面的正中央,一圈一圈的波紋正在往外擴散,李明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把杯子放下,做完這一整套動作之後才慢慢說了一句:你說複製,是靠什麼維持複製的耗散?資訊修改的過程本身需要能量輸入,如果它不能從環境裡持續獲取能量,它怎麼做到自我增殖?
複數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一緊,因為這個問題又回到了那個他答不出來的底層原理區域了,他在以太派的圓桌會議上聽過那些專家們討論靈感自我繁殖的熱力學機制,但那些公式和推導過程在他看來就像一部完全用他不知道的文字寫成的厚書,他知道它說了什麼但他說不出它的句子結構,他只能用一種最笨的方式回答:我不知道維持複製的能量從哪來,我就是不知道,我知道它會複製,就像我知道你茶杯裡的水涼了之後不會自己變熱一樣,你問我水為什麼不自己變熱我能給你講一堆熱力學的公式,但你問我靈感為什麼能自我複製我講不出來,因為我沒學過那部分的深層物理,我學的是另一門專業。
李明盯著複數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種笑容和他之前的氣笑完全不一樣,更像是一種有意思的表示,他說:你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的人跟我說你有專業,你還有專業劃分,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複數猶豫了一下,他在想自己要不要透露這個層面的資訊,他最終決定不提,因為那太像瘋話了連李明這種已經有些動搖的人聽了也會立刻把之前的印象全推倒重新把他划進精神失常的那一欄裡,他說:我做的是怎麼把你那些研究成果從世界上抹掉的工作,這就是我的專業。
李明聽完之後沒有繼續追問,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腕錶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審訊室門口推開門探頭出去跟走廊裡的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又關上門走回來坐下,這一來一回的間隙裡複數沒有動,他的目光一直跟著李明的後背從他走出去到他走回來,等李明重新坐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判斷出李明不會今天之內就把他放走也不會直接把他關進某個拘留間裡等著走程式,他會把他帶到一個他可以繼續觀察和對話的地方,因為李明還有太多沒有想通的事情想從複數嘴裡撈出來。
李明果然說:你現在這個狀態,放你出去不太合適,你身上連個身份都沒有,出去之後要麼繼續喊街要麼被別人當可疑人員再送進來,我讓人給你安排一個臨時住所,你待在那裡別亂走,我每天來找你聊一次,等到我覺得你說的話有足夠的驗證價值了,或者等到你想起自己叫什麼了,我們再討論下一步怎麼辦。
複數聽完這話沒有爭辯,他點了點頭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現階段能拿到的最好結果了,他曾經預想過自己大喊大叫之後會被關進精神病院會被注射鎮靜劑會被扔進一間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裡日夜被看守著,相比之下李明給的待遇已經算得上是文明瞭,他甚至有可能在臨時住所裡獲得一些關於這個時代更具體的資訊比如報紙或者網路終端什麼的,李明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來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伸手朝複數示意了一下跟上的方向然後往門口走去,複數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腿因為坐了太久而有些發麻。
他在地磚上跺了兩下腳跟讓血流通暢一些然後拖著那種半乾的鞋底跟著李明走出了審訊室,走廊裡的白燈光比房間裡還要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李明的背影在白大褂的包裹下在前面穩穩地走著,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節奏,複數跟在他身後兩米左右的位置看著他的後腦勺,心裡把剛才那場對話的所有細節又重新過了一遍,他知道李明沒有全信,但他也知道李明已經被撬開了一條縫,接下來的日子裡只要他每天把那道縫再推寬一點點,他總有一天能走進那扇門裡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