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守奇進來時,與李繼徽完全是兩種做派。他一身半舊商賈袍,進門先朝朱溫深施一禮:“草民劉三,拜見朱帥。奉家主之命,特來獻上幽州山參十盒、貂皮五十領,聊表心意。”
話說得謙卑,但“劉三”這個化名,在座誰都聽得懂——劉仁恭排行第三,這是明擺著告訴你,我是他自家人。
朱溫佯裝不知,笑道:“劉先生客氣。入席吧,酒菜都要涼了。”
三人落座,酒過三巡,話才漸漸轉入正題。
李繼徽先開口:“朱帥,明人不說暗話。家兄讓某來,是想問問——對魏博李燁,朱帥是何打算?”
朱溫放下酒杯,慢悠悠道:“李燁是朝廷新任的魏博節度使,本帥能有什麼打算?”
“朝廷?”李繼徽嗤笑,“長安城都快破了,哪還有什麼朝廷!朱帥,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李燁此子,年紀輕輕就連克數州,如今坐擁魏博六州,兵鋒直指汴梁。今日他或許還安分,來日羽翼豐滿,第一個要動的,恐怕就是朱帥您吧?”
劉守奇適時接話:“李將軍所言極是。我家主公也常說,李燁非池中之物。他在魏博推行什麼軍衛制、屯田令,擺明了是要深耕根基。待他根基穩固,這河北……”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朱溫靜靜聽著,等二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道:“二位的意思,本帥明白了。不過……”他話鋒一轉,“李燁雖有些能耐,但終究年輕識淺。魏博六州新附,民心未定,春耕在即,他既要安民,又要整軍,哪來餘力擴張?依本帥看,眼下他自顧不暇,倒不足為慮。”
這話說得輕鬆,卻讓李繼徽和劉守奇同時皺起了眉。他們來之前都料定朱溫會對李燁忌憚甚深,沒想到竟是這般態度。
“朱帥未免太小看此人了。”李繼徽沉聲道,“家兄得到密報,李燁正在魏州大肆整軍,新設‘禁軍’五千,裝備精良。更可疑的是,他的軍械府日夜趕工,不知在造些什麼。此等人物,豈會安於守成?”
劉守奇也道:“我家主公在滄州的細作傳回訊息,李燁與貝州史仁遇過往甚密,更頻頻與成德王鎔、義武王處存聯絡。其志恐不在小啊。”
朱溫心中冷笑。李繼徽說的“密報”,八成是道聽途說;劉守奇的“細作”,怕是連魏州城門都沒摸清方向。這些人,都被李燁故意放出的煙霧迷了眼。
但他面上卻露出凝重之色:“若真如二位所言,倒確實不可不防。”
李振適時插話:“主公,依在下之見,李燁縱有野心,眼下也無力施展。不如這樣——鳳翔、幽州與我宣武軍三方約定,同時向魏博施壓。鳳翔軍在長安加大攻勢,逼李燁西顧;幽州軍在邊境增兵,使其北防;我軍則在黃河沿線襲擾,亂其腹地。如此三面受敵,李燁便是有通天之能,也必左支右絀。”
李繼徽眼睛一亮:“此計甚好!家兄在長安本就佔優,再加把勁,定能破城。屆時李燁若敢西援,便是自投羅網!”
劉守奇卻謹慎些:“施壓可以,但不宜真動刀兵。我家主公的意思,是讓李燁知難而退,乖乖待在魏博,莫要伸手河北。”
朱溫看出來了,李茂貞想借刀殺人,劉仁恭想隔岸觀火,都沒打算真出力。正合他意。
“那便這麼說定了。”朱溫舉杯,“三家各守其責,共困李燁。待其勢衰,再議後事。”
三人舉杯相碰,酒液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送走兩位使者,朱溫回到書房,李振和敬翔已在等候。
“都安排好了?”朱溫問。
敬翔點頭:“已按主公吩咐,明日就派三隊輕騎渡河,襲擾魏博邊境。不過……”他遲疑道,“主公真覺得,這樣就能困住李燁?”
朱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魏州的位置:“困不住也得困。李燁現在最缺的是時間,整頓內政,訓練新軍,打造他的秘密軍械。”他轉頭,眼中閃過冷光,“而我們,最不能給他的就是時間。”
李振低聲道:“可若李燁真如主公所說,是在虛張聲勢,那我們這般大動干戈,豈不是正中他下懷?他巴不得我們以為他很強,從而不敢妄動。”
“虛張聲勢久了,也會變成真的。”朱溫坐回椅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李燁這小子,我看得懂他。他就像當年的我,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敢賭。這種人,不能給他喘息之機。”
窗外雨聲漸歇,露出半彎殘月。
他吹熄燭火,書房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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