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肯的。”羅隱忽然道。
高鬱皺眉:“羅先生何以如此篤定?李克用與朱溫是死敵不假,但他同樣視河北諸鎮為腹心之患。借道給我軍,萬一我軍趁機在河東境內……”
“因為李克用老了。”羅隱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刺入要害,“當年‘獨眼龍’馳騁天下時,自然誰也不放在眼裡。可如今他年過五旬,兒子李存勖雖勇,卻還壓不住那些沙陀老將。這個時候,他更需要外援,哪怕只是暫時的盟友。”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太原的位置:“李茂貞若得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朱溫,第二個就是李克用。所以李克用寧可看著主公去長安與李茂貞廝殺,也絕不會阻攔。他甚至會暗中行個方便,比如……”羅隱眼中閃過笑意,“‘不小心’讓幾船糧草透過他的防區。”
高鬱恍然,再看羅隱時,目光已帶敬意:“先生洞悉人心,鬱不如也。”
李燁將兩人的表現看在眼裡,心中已有計較。高鬱精於算計,是理賬治政的好手;羅隱洞察人心,是謀局造勢的奇才。
“西進之事,就按羅先生說的辦。”他捲起地圖,“高參軍,糧草排程、民夫徵調這些具體事務,你來負責。羅先生,你替我寫幾封信,給李克用的要謙恭中帶硬氣,給王鎔的要親切中藏機鋒,給王處存的則要直白中顯算計。可能辦到?”
羅隱躬身:“臣領命。只是……”他猶豫一下,“主公,長安朝中情勢複雜,楊復恭等宦官盤踞多年,樹大根深。臣建議,西進時除大軍外,還需帶一支‘文隊’。”
“文隊?”
“能寫檄文的文吏,懂刑名的幕僚,甚至……幾個善交際的說客。”羅隱道,“戰場廝殺靠刀兵,但朝堂之爭靠筆墨唇舌。李茂貞可以圍城,我們卻要‘破心’——破天子之疑心,破群臣之懼心,破長安軍民之離心。”
李燁沉思良久,重重點頭:“先生思慮周全。此事就交給你和高參軍共同操辦,三日內列出名單。”
正說話間,親兵來報:貝州史仁遇到了。
史仁遇進書房時,見李燁身邊站著兩個陌生文士,微微一怔。李燁為他引見:“這位是高鬱高參軍,精於錢糧算計;這位是羅隱羅通判,通達世情人心。都是我軍中謀主,史公日後多親近。”
史仁遇與二人見禮,心中卻暗驚。高鬱目光銳利如算盤珠子,羅隱氣度沉靜如深潭古井,都不是尋常人物。李燁能籠絡到此等人才,手段著實不凡。
彙報完貝州防務後,史仁遇遲疑道:“主公,末將還有一事……劉守光昨日派小股騎兵越境搶掠,雖被擊退,但邊境百姓惶恐。是否該強硬些?”
高鬱先開口:“擊退即可,不必追擊。眼下春耕在即,邊境衝突升級會耽誤農時。臣算過,貝州春耕若耽誤十日,秋糧至少減收兩成。”
羅隱卻搖頭:“高參軍算的是實利,但算漏了人心。邊境百姓屢遭騷擾,若不見我軍強硬,他們會覺得主公無力保護子民。民心一失,再多糧食也守不住。”他轉向李燁,“臣建議擇精銳百人,扮作流民潛入滄州境內,專襲劉守光的糧隊。不打旗號,不留活口,讓劉守光疑神疑鬼,卻抓不到把柄。”
史仁遇眼睛一亮:“此計甚妙!既能震懾劉守光,又能保全春耕!”
李燁看著兩位謀士,忽然笑了:“高參軍求穩,羅先生求進,都是良策。這樣吧,史公,邊境防務依高參軍所言,以穩為主;襲擾之事按羅先生之計,挑可靠人手去辦。但記住,若被擒,就是流寇,與我軍無關。”
“末將領命!”
送走史仁遇,書房裡燭火已燃過半。李燁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魏州城的夜色。
高鬱整理著方才討論的記錄,忽然道:“主公,西進糧草尚缺三千石。臣有一策,可向魏博富戶發行‘勤王債’,許諾長安解圍後以關中鹽引償還。如此可不傷民力,又能籌足軍資。”
羅隱補充:“發債時可將認購者姓名刻碑立於州學,稱‘忠義錄’。重利在前,留名在後,不愁富戶不踴躍。”
李燁轉過身,看著這一老一少兩位謀士,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就按二位說的辦。”他聲音堅定,“三日內,備齊糧草軍械。五日後,校場點兵。”
他走到案前,手指撫過河北地圖上魏博六州的輪廓。半年時間,從魏州一城到六州在手,從孤軍奮戰到謀士如雲。首步已成。
現在,該邁出第二步了。
窗外傳來四更的梆子聲。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而一場跨越千里的征途,就要在黎明時分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