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頁寫著:“當受害者開始書寫施害者的恐懼,迴圈就有了裂縫。”她摸了摸心口的烙印,那裡的藤芽正舒展著新葉,帶著細微的癢。
江予安的諮詢室裡,百葉窗漏進細碎的光。
他把《完美母親的漏洞》推給實習生:“看這個母親的搜尋記錄,典型的‘施害者焦慮’——她用控制對抗恐懼,而恐懼來自她自己的童年。”
“要聯絡家屬嗎?”實習生翻到文末的“她以為愛是鎧甲,其實是牢”,筆尖在“鎧甲”二字下畫了道線。
江予安撥出周慧敏的號碼,聽筒裡的忙音響了七聲,才傳來對方冷淡的“喂”。
“林女士,我是市三院心理科的江予安。林野的評估需要家屬配合,方便明天下午三點來諮詢室嗎?”
周慧敏到的時候,諮詢室的掛鐘剛敲過三下。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內側淡粉色的疤痕——和林野手腕上的舊傷形狀像極了。
“我女兒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當媽。”她把包重重放在茶几上,目光掃過桌上的《完美母親的漏洞》列印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襯衫下襬。
江予安沒接話,推過去一份匿名案例報告:“您覺得這個母親,有救嗎?”
周慧敏的手指頓在報告封面上,“案例A”三個黑體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一頁頁翻著,看到“童年被賣換學費”“用嚴格掩蓋恐懼”時,喉嚨突然發緊。
最後一頁貼著林野的小說片段,字跡是她熟悉的,帶著青春期的鋒利。
“無聊。”她把報告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時動作很大,幾片紙頁飄落在地。
起身時,她蹲下去撿,指甲刮過地面的聲音像極了林野小時候練琴時,琴鍵被按得發悶的聲響。
林野是在第二天早餐時察覺變化的。
周慧敏端來的不再是白煮蛋配燕麥粥,而是她唸叨過三次的糯米藕,蜜棗在藕洞裡嵌得整整齊齊,像排小太陽。
“你爸……”周慧敏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行李箱裡的鐵盒,我昨天收拾東西時看見了。那些糖紙……畫得挺好的。”
林野低頭咬藕,甜糯的蜜香裹著澀味湧進喉嚨。
她想起昨夜假裝睡著時,書房傳來的細碎聲響——周慧敏壓低的聲音混著抽噎:“醫生說她可能有創傷後應激……可我都是為她好啊……”
那天深夜,林野坐在飄窗上寫新聞。
月光漫過鍵盤,她敲下:“她打我,是因為沒人打過她;她不允許失敗,是因為她從未被允許活著。她不是不愛我,她是不會愛。”
文末的句號剛落下,手機螢幕亮起。
程主編的訊息跳出來:“《回聲》下期封面專題,就叫‘原生家庭的荊棘’。”
與此同時,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
周慧敏蜷在沙發裡,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發紅的眼尾。
林野的新聞在螢幕上泛著暖黃的光,最後一句“她不會愛”被淚水洇開,變成模糊的一團,像塊化不開的糖。
窗外起風了,吹得飄窗上的多肉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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