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工藝再往上提”幾個字，周有田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因為趕路而漲紅的臉，此刻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趙衡，又硬生生地把話嚥了回去，憋得一張黑臉透著幾分紫。
趙衡敏銳地捕捉到了周有田的情緒變化。
他微微皺了皺眉，身子向前傾了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周有田：“怎麼？有難處？”
周有田被趙衡這銳利的目光一盯，渾身打了個激靈。他知道在趙衡面前撒謊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猶豫了半晌，終於一咬牙，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先生！小人……小人確實有些難處！”
周有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然帶著幾分哀求和深深的疲憊。
“先生，您是知道小人的。小人以前在老家，就是個掄大錘打鐵的粗人。您看得起小人，把這鍊鋼坊交給我管，那是小人祖上積德。”
周有田的聲音有些發顫，透著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無奈：“可是後來，您又弄出了這琉璃作坊，也一併交給了小人。先生，不是小人不肯賣力，實在是……實在是小人這腦子和精力，真的轉不過來了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苦笑著說道：“鍊鋼坊那邊，幾座高爐日夜不停，火候、配料、出鐵，哪一樣都得小人親自去盯著，稍微錯一眼，那就是成百上千斤的廢料。這琉璃作坊更是精細活，稍微有點雜質、火候大一點小一點，燒出來的東西就全廢了。”
“先生，小人現在是一天十二個時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個時辰來用。兩頭跑，兩頭顧，小人已經連續半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了。”
周有田眼眶有些發紅，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小人累死不要緊，可小人怕啊！小人怕自己精力不濟，顧此失彼，耽誤了先生的大事，毀了先生的這心血啊！先生，這琉璃的工藝要是再往上提，小人……小人真的是有心無力了！”
趙衡靜靜地坐在板凳上，聽著周有田這番近乎崩潰的傾訴，心裡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煤灰、疲態盡顯的漢子，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
他是帶著現代人的思維在做事，潛意識裡把周有田當成了那種可以多執行緒處理任務的現代高階工廠經理。可他忘了，周有田的底色，只是一個古代的底層鐵匠。
一個鐵匠，憑藉著對火候的直覺，能把鍊鋼坊撐起來，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了。現在讓他同時管理兩個跨時代的高科技作坊，這確實是強人所難，是實打實的“小馬拉大車”。
長期下去，不僅人會垮掉，這兩個作坊的生產效率也會大打折扣。
想通了這一點，趙衡臉上的嚴肅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的笑意。
“起來吧。”趙衡再次伸手將周有田拉了起來，語氣裡多了幾分安撫，“是我想得不夠周到。難為你了，這段時間，確實把你們都逼得太緊了。”
周有田聽到趙衡沒有怪罪，反而出言寬慰，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他趕緊用袖子胡亂抹了抹眼睛：“先生不怪罪小人無能，小人就知足了。”
趙衡笑了笑，伸手在周有田肩膀上拍了兩下：“你是個實誠人，知道自己有多大飯量吃多少飯。這樣吧，既然你管不過來，那就別硬撐著了。”
周有田一愣，心裡猛地一緊，還以為趙衡要把他撤了，剛要開口表忠心，就聽趙衡繼續說道：
“你從這琉璃作坊裡，找一個腦子活泛、手藝過關的。讓他來做你的接班人，把這作坊的挑子接過去。”
趙衡看著周有田，一字一頓地說道：“以後，你就專門負責鍊鋼作坊。那裡的鋼鐵，是咱們清風寨的骨頭，你給我把骨頭燒硬了就行。”
聽到這話，周有田先是愣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隨後，他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甚至透著幾分狡黠的笑容。
“嘿嘿……”周有田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趙衡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一挑：“你笑什麼？”
周有田趕緊收斂了笑容，但眼角的喜色怎麼也壓不住：“回先生的話，其實……其實小人早就知道自己扛不住這兩個作坊，所以……所以這接班的人選，小人早就物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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