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作坊管事的人選更替，趙衡收起臉上的笑意，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指節輕輕敲擊桌面，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現在說回琉璃的事。”趙衡停下敲擊桌面的動作，傾身向前，將聲音壓低，“你剛才提及周青摸透了配料。那我問你，若要在琉璃里加料，讓燒出來的物件不再透明，而是帶上特定顏色，你們能不能做到？”
“帶顏色的琉璃？”周有田張著嘴巴，眼睛瞪圓，半天沒接上後續的話茬。
他這打鐵的漢子也清楚，琉璃這物件向來是越透亮越值錢。先前趙衡耗費大量心血，督促他們反覆試驗，剔除裡頭雜質，才燒出通透無瑕的成品。眼下好端端的，怎的又要往裡加料，反倒去燒製帶顏色的物件？
“先生，好端端的透明琉璃，為何要上色？”周有田眉頭擰成一團，粗糙的手指抓了抓衣角，“再者，具體要加何種物件，才能讓它變色？”
趙衡不答，目光直視周有田的雙眼，眼底透出審視的意味，周遭的氣氛隨之沉寂下來。
“周有田，你記住。”趙衡放輕語調，吐字清晰，“我要做的事，你無需探究緣由。你只需回話，能不能做。”
周有田後脊發涼，汗毛倒豎，身子不受控制地僵住。他當即反應過來，自己多嘴問了越界的話。
周有田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迅速低下頭去：“小人知錯！只要先生給出配方，小人與周青便是不合眼，也定給先生燒出來！”
“很好。”趙衡移開視線，語調轉緩，“配方我會給。我要深紅色、翠綠色，甚至是深藍色。每種顏色都要做到純淨透亮，不可帶有半點渾濁。”
周有田聽得心頭直跳。他不清楚趙衡的盤算，只覺得這彩色琉璃一旦現世，定會在外頭掀起不小的動靜，引來無數目光。
“先生放心，小人明白該怎麼做。”周有田重重點頭，應下差事。
“還有一點。”趙衡起身走到周有田身前，目光下壓，語氣冷硬，“不管是琉璃的製作工藝，還是這彩色琉璃工藝，是清風寨的絕密。半點風聲都不能走漏！”
趙衡在周有田肩頭拍打兩下，加重手勁：“參與燒製的人，只能找底細乾淨的。必須是簽了死契的，或是玄甲軍退下來的傷病老兵。除你我與這作坊管事之外，誰敢打聽配方，直接按寨規處置！”
周有田打了個寒顫，雙腿不自覺併攏，站得筆直。
趙衡從不開玩笑。這般語氣，便意味著此事牽扯清風寨上萬人的身家性命，容不得半點馬虎。
“先生放心！”周有田抬起頭，咬牙發狠，“此事小人定當爛在肚裡！人手小人親自去挑，全找能把秘密帶進棺材的啞巴！若走漏半點風聲，不用先生動手，小人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給先生當夜壺！”
趙衡端詳著周有田的神色，微微頷首。
“去吧，把人叫來。明日一早，我會把新配方送到作坊。”
不一會兒的功夫，周有田便領著一個年輕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先生，人帶到了。”周有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把身後那人往前拽了拽。
趙衡坐在椅子上，抬眼打量了過去。這年輕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臉膛黝黑，身板跟周有田如出一轍的敦實微胖。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額頭上還掛著豆大的汗珠。最顯眼的是他那兩隻手，粗糙寬大，指甲縫和手背上全是黑灰，顯然是正在窯爐邊上幹活，被周有田生拉硬拽給喊過來的。
“怎麼沒叫那三個老號手？”趙衡端起茶杯，隨口問了一句。那三個吹玻璃的老工匠是他親自挑的，手藝最精，按理說提拔管事應該從他們裡頭選。
周有田尷尬地撓了撓頭，苦笑道：“先生，小人本來是想叫劉老三他們幾個的。可那三個老東西死活不幹！說當管事太耽誤功夫，天天得算料算賬、管人管事，哪有在爐子跟前吹琉璃痛快？還罵小人是想把累活甩給他們……”
趙衡聽得直樂。果然，純粹的技術人員都不愛幹管理，這倒是從古至今的通病。
“所以你就把他拉來了？”趙衡下巴一抬，指向那個侷促不安的年輕人。
周有田趕緊正色道：“先生，他叫周青，是小人的族弟。最早跟著小人和有志大哥逃荒過來的。他爹孃、妹子，如今都在咱們清風寨的家屬區住著，底子絕對乾淨！而且……”周有田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這小子腦子活泛，學東西比小人快多了！”
趙衡不置可否，放下茶杯，深邃的目光直刺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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